第55章

    裴琢又道,伸手敲了敲面前的大门,大门纹丝不动,灵力在表面泛起层层波纹荡开,客栈仿佛在呼吸一般。
    裴琢了然道:“这是灵兽吧。”
    他边说,身旁边浮现出几缕纯白的雾气,它们像轻而薄的剑刃,瞬间攻向客栈的大门,两者相碰,竟发出了铁器相击的声响。
    白烟散去,利刃未能在门扉上留下丝毫痕迹,从客栈里头传出声诡异的咕噜闷响,如同某种大型野兽在进行威慑。
    裴琢便又点点头,肯定道:“是灵兽。”
    灵兽妖兽一家亲,裴琢笑眯眯地跟面前的客栈摆了摆手,权当打招呼,那头落枫终于是缓了过来,他半坐在地上,盯着客栈咬牙道:“......御兽门的吞元兽。”
    可化百形,坚不可摧,又有如此庞然的灵力,不是吞元兽还能是何物,本以为他们只是和御兽门的人下榻了同一家客栈,没想到这客栈本身就是灵兽所化。
    他们竟一直睡在灵兽肚子里。
    “你们究竟做了什么?”落枫转而看向裴琢,厉声质问:“我们与他们素不相干,若不是你们平白招惹,御兽门何故突然唤醒灵兽,扣押了星河!”
    “关我们屁事。”架都打过了,盛正青这下再不肯给落枫好脸色,没好气道:“再说惹就惹了,御兽门有了骆元洲,本来就跟你们不是一伙的,若他今个儿想抢碎片了,算不算理由?怎么打你还得提前知会一声?”
    盛正青道:“没事的时候你碎片长碎片短的叫个不停,非觉得别人都想害你们,真出事了倒喊上'素不相干'了!他御兽门但凡把你们当个人物,老早就把人吐出来了,还用得着你问。”
    这话说的落枫脸色涨红,盛正青撇撇嘴,他深知落枫是个什么脾性,句句都往人家伤口上撒盐。
    “你除了嘴上耍耍功夫,还做得了什么?有空在这儿搞内讧,你不如赶紧想想这客栈哪出错了,好把你主子救出来。”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怪不得落星河看不上你。”
    “你!”
    正青嘴皮子利落了好多呀,裴琢不由感慨,一道烟雾转而绕过落枫的脖颈。
    雾气抵上皮肤,对方双目通红,牙关紧咬,全身肌肉紧绷,还维持着将要冲上来的姿势,看得裴琢笑起来,提醒道:“我若是御兽门的修士,肯定很乐意你们再打一场。”
    “不过,打起来也行。”
    话锋一转,那带着凉意的雾气在落枫的脖子上缓缓流淌,但未能削减对方眼里的愤怒。
    落枫当然不怕死,不然先前也不会落得眼睛受伤的下场,裴琢轻巧道:“就是旁人看不见。”
    “你说,你在他浑然不知的情况下,毫无帮助地死了,他会为你掉眼泪吗?”
    裴琢弯弯眼睛,意有所指道:“我可不会说你是为他而死的,你明显只是死于自己的意气用事,和他没有半点关系呀。”
    这话竟说得落枫的脸色唰一下惨白,接着又变得通红,他气得全身发抖,看向裴琢的眼里甚至流露出两分恨意,但这回他什么也没说,硬生生忍了下来,变得可谓史无前例的安分。
    牢房里初次接受裴琢教训的犯人,有时也会这般矛盾。
    便宜他了。盛正青在旁边翻了个白眼,嘀咕道:“我就应该把他打昏过去......”
    他又看向客栈,顿觉一个头两个大,抬手敲敲脑袋,试图寻觅出些有用的回忆:“咱们住的这几天里肯定有破绽才对,找到了就能让它吐出来了。”
    吞元兽的壁垒号称牢不可破,连八境修士都无法奈何,凭他们三人的修为,正面强攻绝非上策。
    好在灵兽各有各的脾性,虽然会和修士签订契约,却不是完全任由驱使。
    就像有的灵兽热爱“猜谜解谜”,有人猜对了就能不战而胜,吞元兽擅长化形,只要能找到它化形里的疏漏,它就会大受打击,再无法维持形态,把吞进去的东西都给吐出来,这即便是与它订契的修士,也对此无可奈何。
    御兽门的修士没有现身,那这发动的应该是远程阵法,他们人还未到,现在让它把落星河吐出来,然后他自己再钻进去,算不算修正剧情啊?
    盛正青胡诌道:“就没那种,半夜发现花瓶在飘,睡到一半床不见了,忽然发现房间的门消失了,下一秒又出现了之类的事吗?”
    “......”落枫闷声道:“你当真觉得它会犯这么愚蠢的错误?”
    裴琢若有所思地瞧着客栈,想了想问:“疏漏要找几处?”
    “啊?”盛正青闻言愣了愣,不确定道:“应该一个就行,但多了肯定更好吧?”毕竟越多越打击人家。
    “好吧。”裴琢点点头,他看着眼前的客栈弯起眼睛,接着伸出手比了个数字道:“那我有七点要说。”
    第50章 变故
    盛正青和落枫一时都瞪大了眼睛。
    “第一点其实也不算疏漏。”裴琢想了想, 对着客栈笑眯眯道:“我们到的第一天,我在你身上闻到了特别好闻的味道。”
    “就像一大锅香气四溢的炖肉,肉炖得软烂, 汁水十足, 连骨头都是酥的,骨髓都浸着汤汁的味道.....”
    盛正青在旁边默默地咽了口口水,紧接着又听裴琢轻巧道:“简直就跟里面在开人肉宴一样。”
    盛正青:......
    他忽然觉得自己又不饿了。
    裴琢余光瞥见盛正青变得面无表情的脸, 没忍住轻笑了声,继续道:“可等我真的进了客栈,我反倒闻不见那么香的气味了,而且客栈里的人数也够不上'宴会'的级别。”
    “这种气味太浓, 压住了别的'食材',我猜, 你应该是御兽门安在这附近的一道保险,或者说'陷阱'。”
    “若附近真有妖族失去理智, 在本能驱使下, 他不会袭击周围的住户, 而是会循着气味来你这里,我们来的第一天,就有妖这样子被你'吞掉'了。”
    盛正青想起来他们刚来时的插曲——有个狼妖抢在他们前面闯进了客栈, 然后凭空消失,恍然道:“所以他非要进去啊。”
    “是呀是呀, 他本来就是吃过人的妖, 八成是从别处被引过来的。”裴琢点点头道:“不然比起往屋子里面挤,不如先来袭击我们,远水解不了近渴。”
    他们面前的客栈发出声咕噜闷响,对这个回答似乎不太满意, 裴琢就又点了点头,像是在说“我懂我懂”:“命令要求嘛,你其实也不想弄得这么香的。”
    “但抛开这点不提,也还有六处呢。”
    咕噜声停了一瞬,裴琢话锋一转:“第二点,头天晚上,我们坐的那桌有幅挂画,画的最下方,第三个侍女的花篮里有四朵星辰幽兰,昨天早上我再看时,里面的花却有五朵。”
    “第三,头天晚上上楼的台阶共有13级,第二天下楼时却只有12级。”
    这该感谢长老们下的情蛊,以及自己对情蛊的谆谆教育,让它总能在描述落星河时,告诉自己一些额外信息。
    裴琢轻轻点了点自己的耳朵道:“第四,落星河第一次进自己房间时,门框的坠饰流苏的末端刚刚擦过他的鬓角,而等他第二天出门时,末端却能碰到他的耳垂,整整差了近一耳的高度。”
    裴琢弯弯眼睛道:“是他一夜之间长高了,还是门一夜之间变矮了?”
    “......”
    吞元兽本来还在发出低声威吓,随着裴琢越说越多,就渐渐没了动静。
    接着,客栈在字面意义上“抖”了几下。
    门框扭曲,窗户开始咔哒咔哒作响,整间客栈就像被水浸湿的面条一样,原本笔直的建筑线条变得绵软无力。
    盛正青以为客栈要塌,但客栈在几次大幅度地扭动后,坚强地保持住了最基本的形体,它一边稳固形态一边来回晃荡,看上去有些像在水里不停摇摆的水草。
    一片沉默里,盛正青用谁都听得清的音量,跟裴琢嘀咕:“它是不是快哭了,但是在强撑?”
    “有可能。”裴琢以相同的音量小声赞同道,对吞元兽遭遇颇为共情:“我若听别人说自己的皮毛不好看,也会很难过的。”
    但话又说回来了,裴琢伸出手道:“还有三处呢。”
    “!”客栈竟又嗖地变得笔直,盛正青透过正上方的两面窗户,仿佛能看到一双茫然瞪圆的眼睛。
    而裴琢回忆道:“第五,先前在大堂里,正青躲过了伏胜的攻击,伏胜打出的风刃打在了客栈的墙上。”
    “若是普通的墙,那应该被弄出个窟窿才对。”
    “不过墙很结实 ,桌椅便不结实了。”裴琢笑了笑道:“第六,头一天晚上,我在桌子下面刻下了一道划痕,之后再去看时,那道痕迹却不见了,寻常客栈应当不会每晚更换一批新的桌子吧。”
    裴琢又道:“最后,客栈里的一部分客人,用了相当廉价的幻术。”
    “这几天里,大厅有三桌客人,每天都会穿着不变的衣服,坐在固定的边角座位上,以完全固定的间隔用餐,壶里的酒水永远不需要添新的,一壶酒能装五壶的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