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话题却忽然转到了季歌个人身上:“你最近对落星河态度大变,是不是先前在鬼狐幻境里,看见心上人和人家发生了什么啊?”
    季歌的脸色刷的变了,裴琢讶道:“嗯?这个也猜对了?”
    季歌僵住神色,裴琢轻笑了声,慢悠悠地在脑海里翻找着,那个自己只听了一遍就牢牢记住的名字是......
    他轻声道:“顾明衡。”
    季歌和落星河经常流露出对这位大师兄的关心,涉及对方的性命话题时,季歌关心则乱,时常反应得比落星河还要在乎。
    顾明衡对外视落星河为亲弟弟,对其多加关爱,季歌信了这个说法,也不时用对待自家弟弟的态度关照落星河。
    鬼狐所创造的只是幻象,但季歌和落星河仍备受其影响,归根结底,大抵是那幻境里有着十分贴合他们现实的部分,导致他们被“点醒”了吧。
    “我猜——”
    裴琢又开口道,季歌的眼角狠狠抽搐了一下,裴琢瞧他这样,似是觉得有趣,连笑了好几声,弯弯眼睛道:“——好吧,我还是来问你好了。”
    “忘忧镇曾被魔修屠戮过一次。”
    魔修普遍以杀戮养性,夺人性命不需要任何理由,两个魔修只是路过某地,忽然心血来潮便打起了赌,赌屠村时谁杀的人更多,这样的例子不在少数。
    裴琢偏了偏头,语气始终平和,仿佛在说一件普通的见闻:“镇上人皆被魔修所杀,未留下一个活口,运气着实不算好。”
    “只是有一件事说来奇怪。”
    “不光是山下的村落,就连在山中隐居,离镇子很远的人,也死在了自己家里。”
    “若是魔修随性而为,他们的目标只有镇子里的人,肯定不会大费周章地专门上山搜寻。”
    “家中物品没有被烧毁,和镇子受袭击时的模样并不相同,人头上的簪子倒是不见了。”
    裴琢笑了声道:“这就更奇怪了。”
    宝城的匠人外出闯荡,于忘忧山落脚,他曾以当地特有的忘忧花做灵感源泉,结合家族独有的技艺制出簪子饰品。
    黑檀木簪,簪首镶嵌由上等冰玉雕刻而成的忘忧玉兰,冰玉垂珠一步一摇。
    山婆在匠人这里买了簪子,也买了裴琢的红玉耳坠,若匠人能将家族技艺发扬光大,若他的首饰铺子持续经营下去,名声传得更广,同样款式的簪子或许也会变多,可惜魔修们在这之前便屠了整个镇子。
    如今的忘忧山,也没人再做这种簪子了。
    初次见到落星河的那天,迷心蛊在长篇大论中,明确提及了簪子的样式,裴琢研究情蛊的“极限”,又让其吐露出簪子所用的技艺与他的耳坠一致,皆为宝城石家人的手艺。
    他在宝城专门打听拜访了这户人家,印证了其祖上有自己的“食物朋友”。
    不是“相似”,而是落星河与山婆戴的就是同一支簪子。
    它在山婆家里消失,由顾明衡送给落星河。
    裴琢的视线落回季歌,道:“我只想知道,山婆到底是怎么死的?”
    “灵脉本该完整,却平白亏损了一半,如今只能当一个容纳亡魂的容器,少的那一半又去了哪里?”
    季歌死死盯着他,脸上只有阴狠神色,哪还有半分当初的模样,他冷淡道:“我怎么知道?”
    “我一没见过二没听过,你说的这人如何死的,与我何干?”
    “听上去裴道友是想为自己的婆婆报仇,可惜你找错了人,我帮不上你,或许那灵脉本就是破的,只是对方骗了你呢?”
    “你想不到别的原因吗?”裴琢轻轻笑了一声:“灵脉不完整,倘若我把剩下的那一半要回来呢?”
    他慢条斯理地提醒道:“不过我要拿回来,那个现在正拿着另一半的人,定然是要殒命了。”
    季歌顿时脸色煞白,他张嘴欲骂,喉咙却好似忽然被一双手扼住,半点声响都发不出来。
    “嘘。”裴琢从椅子上站起来,朝他道:“废话就不必说了。”
    裴琢走近季歌,席如和三席互看一眼,竟转身退了出去,与此同时,纯白的烟雾在房间里扩散。
    烟雾替代锁链拢住季歌,季歌干呕一声,被无形的压力压得弯曲脊背,他的眼睛猛地睁大,感受到自全身各处传来的鲜明触感。
    烟雾露出利刃,如同抵住他皮肤的千百把尖刀。
    茫茫雾气中,他只能看见裴琢的衣角。
    季歌再次感到那种深入骨髓的惊恐,他打了个激灵,汗毛直立,忽然明白了这种感受的缘由。
    牢房哐当合拢,季歌挣扎着抬头,在阴冷的牢房里看见一双金色的兽瞳,像草丛中的野兽终于露出身形,打量他早早锁定,不容他人插手的猎物。
    伴随着一阵剧痛,季歌发出惨叫,身上的第一块肉如鱼片般被薄薄削掉,雾气中的声音说,
    “你很快就会告诉我的。”
    作者有话说:
    总之先提前祝大家假期快乐——
    第84章 往事如烟
    莲香刚被红殊捡回来时, 人只有瘦瘦小小一个,每当莲香问红殊是否想吃掉自己,红殊便会“哈”地笑一声, 朝她懒懒一挥手道:“拿来填牙缝都不够。”
    它挥出的雾气拍到莲香身上, 几乎将她整个人包起来,红殊不想化形的时候,身上弥散的烟雾能填满一个三人多高的洞穴, 莲香仰头看看它,再瞅瞅自己身上的肉,认同了这一说法。
    她好像没什么用处,红殊也不管她, 如果问红殊留下自己,是不是也想像狐仙一样“创下恩泽伟业”, 红殊就会嘲弄道:“我对那玩意儿可没兴趣。”
    这在莲城会被当成“大不敬”,是要施以烙刑的, 不过莲香的神官们都被狐仙大人给吞进了肚子, 反倒是莲香这个仪式祭品活了下来, 她只会长舒一口气道:“那就好,那就好。”
    严格来说,红殊不算留下了莲香, 只是不会赶她走,莲香也从不去往别处, 尽管她知道忘忧山下有人的城镇, 若她到镇上安家,甚至远走高飞,红殊不会阻拦她。
    莲香就在忘忧山的洞穴里长大,她是灵脉的窍眼, 忘忧山的草木因她变得越发丰盈,又以这山上的勃勃生机反哺莲香,她的寿限也变得绵长。
    倘若划好灵脉的脉络,再填入数量足够的生魂,红殊就能完成鬼狐未能实现的计划,成为自古以来第二个改写天地灵脉走向者。
    但红殊对再创灵脉之法着实是毫无兴趣,它另有别的东西想要研究,莲香后来好奇问它,化成人形的红殊便不咸不淡道:“哦,我打算造个孩子出来。”
    “......”
    “??!”
    红殊化形时的模样为女子,莲香睁大眼睛,视线上上下下看她,像在打量一个陌生人,她实在看不出对方对“成为母亲”一事有何执念,竟执着到造也要造个孩子。
    那些痴男怨女,人妖相恋的故事在她脑海里翻滚,随后她就被红殊弹了脑瓜:“想错了。”
    “我可看不懂你们人那套,想想就无聊又憋闷,还特别麻烦。”红殊半躺在轻烟里,说得情真意切,她见莲香不懂,便撇过头张口吐出一口轻烟。
    新生的白烟飘在空中,像有意识般聚拢不散,红殊朝莲香抬了抬下巴道:“喏,这就是烟兽的'孩子',刚造的,很新鲜。”
    下一秒,另一缕烟气飘荡过来,和那缕白烟融在了一起,二者再没什么区分,红殊平静道:“呀,'孩子'死了。”
    莲香:“......”
    红殊快活地笑起来,她对母亲的理解和看法,大抵是莲香这个人永远无法感同身受的,红殊亦没想过与对方解释,她悠哉道:“所有同族里,我定是对繁衍最感兴趣的一个。”
    烟兽没有繁衍的说法,它们之间的“烟雾交合”,本质是场“捕猎”,获胜的一方将吞并败者,成为掌管烟雾的唯一意识,而这天底下的许多族群---交合,竟然不但没有死伤,还会造出来一个新玩意儿。
    因为不明白,所以反倒显得有趣,一开始只是简单的好奇,后来发现了某件事,红殊便彻底起了兴致,她对莲香道:“这世上人、妖皆能与同族结合,人与妖则会诞下混血,唯独妖与妖之间什么都造不出来。”
    “若我偏要造呢?”
    红殊的眼睛少见地格外明亮,她看着莲香,这个背负灵脉的窍眼,这件能让拥有者飞升做仙的祭品,只是兴奋又笃定地问:“别人做不得,不代表我做不得,若我真能创造一个全新的生命呢?”
    绝无仅有,开天辟地,违背常理。“我要做就做这天下的第一个,别人已经做过的事,再做有什么意思。”
    直到今天,莲香——山婆也牢牢记得红殊说话时那眉毛微挑,眼里带笑的模样,她有时候看着裴琢,这个诞生时融合了红殊一半烟雾的孩子,会问他:“咱们琢儿想要更多和自己一样的朋友吗?”
    不是食物朋友,也不是其他妖兽,同族往往最能互相理解,可这天底下,从过去到将来,恐怕都不会再有裴琢的同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