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瓮中捉鱉

    洪武十三年,正月十七,卯时。
    雪停了。
    午门外,百官按品级列队。
    胡惟庸披著紫貂大氅,站在百官最前方。
    他闭著眼,眉头微不可察地皱著。
    昨夜,长乐街的暗桩没有传回任何消息。
    钱大富失联了。
    不仅如此,今早进宫时,他发现守卫午门的军士换了生面孔,原本该在此时交接巡查的亲军,变成了一批一言不发的死士。
    一丝不安在胡惟庸心底蔓延。
    “百官入朝——”
    沉重的宫门推开。
    奉天殿內。
    朱元璋坐在龙椅上,眼窝深陷,脸色有些发白,似乎昨夜没有睡好。
    朝拜毕。
    朱元璋目光扫过群臣,声音透著一丝疲惫:
    “皇家审计署昨日刚立,陆长风,你去户部查了一日,可有收穫?”
    大殿安静。
    陆长风穿著那身崭新的大红緋袍,从正四品的队列中跨出。
    他手里捏著一本残破的帐折。
    “臣,有本要奏!”
    陆长风的声音极大,
    “臣弹劾户部左侍郎郭桓,伙同地方官员,贪墨洪武十二年秋粮,计十五万石!”
    群臣譁然。
    胡惟庸猛地睁开眼。
    十五万石!这小子居然真的在一个下午就把总帐算清了?
    “胡说八道!”
    武將班列中,一个身材粗壮的汉子跳了出来。
    吉安侯,陆仲亨。
    他指著陆长风的鼻子大骂:
    “黄口小儿!那十五万石明明是途耗和鼠咬霉变,地方上皆有报备画押!你空口白牙,敢在大殿上污衊朝廷大员?”
    陆长风转过头,盯著陆仲亨。
    【来得好!老子今天就指著你们这群权贵咬!】
    【我的腿都在抖,老朱你千万別拉胯啊!】
    “空口白牙?”
    陆长风冷笑一声,將手里的残帐高高举起。
    “吉安侯,十五万石粮食,老鼠吃不完。这批粮根本没坏,而是被倒卖给了长乐街的『广盛號』粮行!”
    “昨夜,臣奉旨查抄广盛號。粮行掌柜钱大富的臥房里,搜出了这本暗帐!”
    “十五万石秋粮,尽数折为现银!其中两万两,送进了你吉安侯府的后门!另外三万两……”
    陆长风猛地转身。
    他的手指直直指向站在百官之首的胡惟庸。
    “送进了当朝左丞相,胡惟庸的府邸!”
    所有官员倒吸了一口凉气,头皮发麻。
    疯了!这个新上任的审计署副使彻底疯了!
    他不仅咬了户部,咬了开国侯爵,他甚至当著文武百官的面,直接把矛头对准了权倾天下的丞相!
    “放肆!”
    “狂妄!”
    “臣请诛此獠!”
    一瞬间,御史台、六部、中书省,几十名身穿红青官服的朝臣齐刷刷地跪倒在地,群情激愤。
    陆仲亨更是气得双目赤红,手按在腰带上。
    若不是上朝不许带刀,他现在就想劈了陆长风。
    “陛下!此人满口胡言,构陷当朝大员,若不凌迟,国法何在!”
    陆仲亨跪地嘶吼。
    龙椅上,朱元璋静静地看著下方鼎沸的朝堂。
    他听著陆长风心里那句“腿都在抖”,眼底却没有半点波澜。
    “陆长风,你可有真凭实据?”
    朱元璋缓缓开口。
    “臣有广盛號的地下暗帐为证!”
    陆长风將手里的残帐(已按朱元璋吩咐隱去生铁部分)递给走下台阶的王景弘。
    “笔笔银钱,皆有去向!”
    胡惟庸站在原地,看著王景弘將残帐呈给皇帝。
    他的大脑在极速运转。
    不对劲。
    钱大富被抓,暗帐被抄,这意味著他苦心经营的资金炼断了。
    但这只是一本民间粮商的残帐,即便上面写了丞相府的名字,只要他抵死不认,说是奸商诬陷,皇帝根本无法定他的死罪。
    陆长风为什么敢在朝堂上直接掀桌子?
    皇帝为什么坐视一个四品官攻击一国之相,甚至还装出一副疲惫审案的模样?
    胡惟庸抬起头,看向高高在上的朱元璋。
    老皇帝的眼神太平静了,平静得像是一口深不见底的枯井。
    突然,胡惟庸想起了今早换防的午门死士。
    想起了失联的钱大富。
    想起了那十万两白银真正的去处——太仓卫的八十万斤生铁!
    既然钱大富被抓了,暗帐被抄了,那生铁的事情……皇帝知不知道?!
    一滴冷汗,顺著胡惟庸的鬢角滑落。
    他猛地转头,看向大殿紧闭的厚重木门。
    他在拖延时间!
    皇帝根本不是在听陆长风弹劾!
    皇帝是在用这条疯狗咬住他们,把满朝文武全部锁死在奉天殿里!
    城外的太仓卫,出事了!
    胡惟庸的呼吸瞬间急促。
    他不能再等了。
    一旦太仓卫被彻底解决,皇帝腾出手来,这大殿里的所有人,今天一个也活不成!
    “陛下!”
    胡惟庸突然跨出,声音盖过了所有爭吵的朝臣。
    他没有反驳陆长风的指控,也没有辩解帐本的真偽。
    他直视朱元璋,猛地撩起官袍,重重跪下。
    “老臣年迈,治下不严,以致户部生乱,臣难辞其咎!”
    “臣突感心疾绞痛,恐难以支撑。恳请陛下恩准老臣,即刻回府养病!”
    他要出宫。
    他必须马上出宫,放出信鸽,强令吉安侯的旧部立刻兵变!
    只要出了这道宫门,凭藉相府的三千死士和城內的暗桩,他还有一线生机。
    陆长风愣住了。
    【这老狐狸怎么认怂了?不打嘴仗了?】
    【等等……他藉口生病要跑!他看穿了老朱的缓兵之计!】
    龙椅上,朱元璋的眼神瞬间变了。
    “丞相病了?”
    朱元璋没有起身,声音依旧平缓。
    “既然病了,就该好好歇著。”
    “来人。”
    “赐丞相偏殿歇息。传太医。”
    朱元璋一字一顿,俯视著脚下的群臣,
    “没有朕的旨意。”
    “今日奉天殿內,任何人,不得踏出殿门半步。”
    “违令者,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