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贾詡和李儒

    贾詡从太尉府邸出来后,就直接打道回府了。
    回到家中,贾詡却没有去休息。
    他摆摆手,挥退想上来服侍的僕役,亲自隨从带回来的拓本安置好后,便径直往府內一处偏僻的院落走去。
    来到院子门口,贾詡发现屋內的灯火还在亮著,便直接推门而入。
    屋內,一位不修边幅、面容枯槁的文士正静静地坐在案几前发怔。
    贾詡见状,直言不讳地说道:“你这样可活不了多久啊。”
    枯槁文士的眼睛动了动,许久后才声音嘶哑地说道:“死了正好,省得被天子惦记,连累九族。”
    “嘖。”贾詡故作疑惑,“董卓的死,对你的打击有这么大吗?我可不记得你李文优对他有这么忠心啊。”
    李儒扯扯嘴角:“你贾文和今日是特意过来嘲讽我的吗?”
    “李傕等人將死,你不管么?”贾詡进入正题。
    “有你贾文和在,他们不用我操心。”李儒冷漠道:“你不想死,自然会护住他们。”
    “哎,已经越来越护不住了。”贾詡突然扑在案几上大声哀嘆,“今日,他们麾下的士卒又抢了地方诸侯朝贡的贡品。”
    见李儒不为所动,贾詡又痛心疾首道:“稚然等人掌控朝堂后可没有忘记你啊。要不是陛下不许,稚然还想举你为侍中。”
    “陛下因你逼杀弘农王,欲降罪於你,也是稚然推脱,说那不是你的本意,才將之拦下来的。”
    “你真的打算一点都不管他们的死活吗?”贾詡故作悲愤地看著李儒。
    “拙劣的激將,你贾文和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心了。”李儒一脸嘲讽,但还是问了出来,“你有办法?需要我做什么?”
    贾詡笑了起来,將黄平的信交给李儒。
    “好烂的字,好差的文采。”李儒勉强辨认出信的內容,一脸嫌弃地评价道,“计策可行,不过他的条件是什么?”
    “迁平原相刘备为扬州刺史。”
    李儒冷笑:“又是一个世家豪族子弟。”
    “这你可猜错了,刘备是寒门出身。”贾詡调笑,见李儒目光撇来,他又解释道,“这是他麾下五官掾给出的计策。”
    李儒微微皱眉:“刘备居然这么信任此人,竟然还捨得这到手的青州第一大郡,远赴扬州?”
    贾詡嘴角勾起:“这位五官掾志向可不小,姓黄,名平,字安世。不过据说身世不明,之前沦落到投靠黄巾求活。”
    李儒闻言,沉默了一会,然后才慢慢说道:“希望他不会像我一样所託非人。”
    隨即,李儒又哂然一笑:“这和我又没什么关係。”
    李儒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在原地稍微活动了一下,便慢慢向外走去。
    贾詡提醒道:“不洗漱一下吗?”
    “不必了,这样正好。”李儒越走越快,不一会就消失在贾詡的视线中。
    李儒拿著贾詡的名帖,敲开了车骑將军的府门。
    车骑將军府的门卫长虽然疑惑,这个不修边幅之人为何会拿著贾尚书的拜帖,但是不敢怠慢,立刻让人去通知府內的管事。
    李傕的管事確认了拜帖的真偽后,將李儒迎入正堂,然后便去请李傕。
    李傕打著哈欠走入正堂,態度隨意地问道:“贾尚书这么晚让你来干什么?”
    “是我。”李儒抬头,撩开遮住面容的头髮。
    “李博士?”李傕定睛一看,立刻就被李儒枯槁的容貌嚇到了,“你怎么这副鬼样子?”
    李儒面无表情地说道:“我活不了多久了,今天来这儿,是有些事情想交代你们。你將阿多和樊稠他们也叫过来吧,不要声张。”
    李傕立刻让人秘密去请郭汜和樊稠。
    郭汜和樊稠很快就来到李傕府上。
    还没进入正堂,樊稠就大声嚷嚷道:“稚然,这么晚了,喊我们过来干什么?还让我们保密?”
    走进正堂后,樊稠才发现还有一披头散髮之人,立刻被嚇了一跳:“你是谁?怎么在这儿嚇人?”
    郭汜却认出这人是李儒,立刻给了樊稠一拳:“別胡说,这是李博士。”
    樊稠被打了一个踉蹌,却没有在意,反而惊讶地打量起李儒的模样:“军师?你怎么这副鬼样子?”
    李傕无语,也给了樊稠一下狠的,让他闭嘴。
    李儒没有在意樊稠的话,等李傕三人停下打闹后,才张嘴冷冷道:“我不是军师,董卓从来都没承认过。还有,我快死了。”
    郭汜、樊稠又被李儒最后一句话嚇了一跳。
    郭汜关切地问道:“李博士,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李儒冷漠地说道:“作为一个接连识人不明的蠢货,早就该死了。”
    樊稠却大大咧咧地表示:“没事,军师你在我心里一直都是军师。军师放心,等你死了,我一定为你风光大葬。”
    李儒冷笑:“不光我要死了,你们也要死了。”
    李傕郭汜瞬间严肃起来,只有樊稠一副不甚在意的样子。
    李傕问道:“军师这话是什么意思?”
    李儒没有搭理李傕。
    李傕不明白李儒为什么突然不说话了,接连问了几次,李儒都置若罔闻。
    李傕逐渐面露不耐,便欲发怒。
    郭汜倒是看出了什么,於是赶紧拦下要发怒的李傕,在他耳旁小声说道:“稚然,不要喊他军师,叫他博士。”
    在郭汜的安抚下,李傕勉强压下怒火,硬邦邦地说道:“李博士,为什么说我们要死了?”
    李儒这才有所回应:“呵,知道又怎么样,你们会听么?”
    “军师——”樊稠看到李儒撇过来的冷漠眼神,立刻改口,“李博士,我一定听你的。”
    郭汜也说道:“李博士,你不如先说说是怎么回事。”
    在郭汜的催促下,李傕也缓和语气:“李博士,还请您告知。”
    李儒这才说道:“董卓怎么死的,你们可还记得?”
    “太师是吕布杀的。”樊稠抢先答道。
    郭汜摇摇头:“不对,是王允让吕布杀的太师。”李傕在一旁点头。
    “王允为什么要杀董卓,又为什么能让吕布杀董卓?”李儒继续追问。
    “这。。。”郭汜语塞,李傕也答不上来。
    “呵呵,连这都不知道、不了解,你们可真是不知死活。”李儒冷笑,“王允要杀董卓是因为他看不起董卓的出身,视董卓为国贼;王允能让吕布杀董卓,是因为吕布和董卓被王允离间了。”
    “若不是稚然之前在天子那里救了我,我今天绝不会来这和你们说这些。”
    李傕闻言,神色也缓和下来,心中怒气全消,真诚道:“李博士,刚才是我不对,你到底想说什么?”
    李儒这才进入正题,他先问李傕等人:“你们觉得自己能比得上董卓吗?”
    李傕郭汜樊稠都摇摇头。
    如果不是董卓,他们三个中,李傕应该稍好些,是一个北地小豪强,而郭汜就是一个马匪,樊稠大概连马匪都不如。
    李儒说:“你们出身能力皆不如董卓。但是董卓都有很多人像杀他,最后因为离间计而死,你们觉得自己能够避免么?”
    李傕三人神情严肃地摇摇头。
    “你们其实早就该死了。”李儒继续冷漠地说道,“当初若不是有贾詡调和,张济也退了一步,出镇弘农,你们已经开始自相残杀了。”
    “贾詡已经护了你们太多次,挡下了不知道多少次算计。”
    樊稠大大咧咧地说道:“既然贾尚书能调和,还能护住我们,那不就没事吗?”
    “贾詡能护住你们多久?”李儒质问,“你们现在大权久握,富贵环身,他再出言调和,你们还会听吗?”
    “就算贾詡挡得住暗算,也挡不住你们自己找死。你们今天还纵容士卒抢了朝廷的贡品。”
    李儒一脸嘲讽:“当初蔡邕劝董卓善待宫人,我亦劝其善待吕布。结果他听了吗?董卓不但更加暴虐,甚至只因一些小事就以手戟投掷吕布。所以王子师才能离间他们。”
    “而你们三个,自己都能为了一点小事吵起来,比董卓和吕布更容易挑拨。”
    樊稠听得神色慌张,李傕、郭汜则面色阴沉。
    李傕豁然起身:“谁要挑拨我们?我立刻去杀了他。”
    樊稠也反应过来,与郭汜一起应和道:“对,杀了挑拨我们的人。”
    李儒冷呵一声:“好啊,满朝大臣都在想尽办法挑拨你们,你们去把他们都杀了吧。”
    李傕和郭汜的动作都僵住了,只有樊稠直愣愣地往外走。李傕和郭汜一起给了樊稠一脚,將他踢倒。
    “啊。”樊稠惨叫,“为什么又踢我?我们不该去杀了挑拨我们的人么?”
    李傕脸色阴沉道:“不可能,我们又没拦著他们做官,不可能所有大臣都反对我们。”
    “当初董卓也是这么认为的。”李儒嘲讽道,“他花大力气拉拢士人,甚至连反对他的袁绍袁术都被送上了官职爵位,结果你们也看到了,尔辈直接號召关东诸侯起兵。”
    “董卓被逼得撤到长安后,对王允也十分信任,可王允却趁机离间了董卓和吕布;董卓死后,满朝那么多受过他恩惠的人,只有一个蔡邕为他伤感,还因此被王允下狱诛杀。”
    “你们这三个连董卓都不如的蠢货,竟然真觉得自己能例外?”
    樊稠当即说道:“李博士,你就说怎么办吧,我都听你的。”
    “你捨得现在的高官厚禄?”李儒瞥了樊稠一眼。
    “这有什么捨不得的。”樊稠大大咧咧道,“俺一个边地野人,能享受这么多荣华富贵,已经是走大运了。俺总想著日后死了也甘心了,现在还不用死了,俺有什么不愿意的。”
    李儒又看向李傕和郭汜:“你们俩呢?如果你们两个都不捨得,只樊稠一人,那安排起来就简单多了。”
    李傕、郭汜面露挣扎,最后是郭汜先下定决心,他吐出一口浊气:“樊稠说得对。我一个盗马虏,能有今天的荣华富贵,早就够本了,再多就该淹死我了。”
    接著,郭汜看向还在犹豫的李傕:“稚然,你难道还以为自己可以一辈子的高官厚禄吗?”
    “车骑將军是很威风,但是除了我们自己人,满朝世家子有谁真看得起你?袁绍那个自领的车骑將军都比你更受他们认可。”
    李傕反驳:“袁本初那个畜生怎么能和我比?我这个车骑將军可是有朝廷詔书的。”
    “所以你捨不得?”郭汜一脸无所谓地问道,“你不捨得,那就我和樊稠两个人走。”
    李傕满脸纠结,他其实想留下,但是不敢自己留下。
    见郭汜准备拉著樊稠和李儒离开,李傕才一拳砸向案几,大吼道:“捨得!我也捨得。彼其娘之,你们都捨得,我会连你们都不如?”
    樊稠立刻扑上来搂住李傕:“我就知道稚然你也没问题的。”郭汜也咧嘴大笑。
    一时间,三人之间的隔阂好像都消失了。
    李儒在旁边质疑:“你真的捨得?不在想想?日后可就没这个机会了。”
    “要不然你还是留下吧,这样只有阿多和樊稠二人,我安排起来也简单些。”
    樊稠听李儒这么一说,又猛猛点头:“对啊对啊。稚然,要不然你还是留下吧,不用管我们的。”
    郭汜也说道:“是啊,稚然,你不用管我们。如果你不放心妻妾,可以託付给我,我会照顾好她们的。”
    李傕咬牙切齿道:“你们这两个混蛋竟然还想拋下我,军师。。。”
    李傕看到李儒瞬间变得凌厉的眼神,慌忙改口:“不,李博士,我捨得的,我一定捨得,我真的捨得。”
    “是吗?”李儒不置可否。
    “是啊是啊。”李傕疯狂点头。
    “这就也有些麻烦了”李儒面无表情地看向三人,“要不你们留下一个,这样其他两个人走就要容易很多。”
    “不不不,我们一起走,一起走。”李傕疯狂摇头,见郭汜想要作妖,立刻將其勒住,连樊稠也没放过。
    然后李傕向李儒恳求道:“博士,你可不能让他们拋下我啊,我给你討过官,我还从陛下那救了你。”
    “很麻烦的。”李儒瞥了一眼李傕。
    “我们不怕麻烦。”李傕说道。
    在李傕的威胁和恳求下,郭汜樊稠也纷纷说道:“不怕麻烦,不怕麻烦。”
    李儒见三人已经达成一致,就顺势说道:“那就麻烦一点吧。”
    “长安你们是不能一直待下去的。但是也不能直接离开,不然那些世家出身的官员,立刻就会將你们列为需要围剿的反贼。”
    说道这里,李儒又用诱惑的语气蛊惑道:“稚然,真的不考虑血洗朝堂吗?这样你们就不用跑了。”
    “不考虑,不考虑。”平日最猖狂的李傕,这会儿跟个兔子似的,“把他们血洗了,我们也活不了。”
    李儒遗憾地摇摇头,然后才冷漠地说道:“既然优待世家他们不领情,那就换个群体吧。”
    “施恩於底层百姓吧,他们太苦了,你们只要稍微给他们一点恩情,他们就会忘记你们之前的欺凌,並且將恩情记住很久。就像当初董卓对你们一样。”
    李傕郭汜樊稠三人顿时面露感慨,陷入回忆之中。
    良久后,郭汜才问道:“怎么施恩於底层百姓?总不能让我们带他们去打仗吧?”
    “你们有那个能力吗?”李儒扯了扯嘴角,“你们现在连自己麾下士卒的粮食供给都不能保证,还想继续徵发士卒?”郭汜立刻闭嘴不言。
    “那我们该怎么办?”李傕问道。
    “去年你们埋葬董卓的时候,关中接连发大水,將董卓的墓冲毁了好几次。那些世家以此誹谤,董卓之罪,天怒人怨,但他们却对关中百姓的受灾情况视而不见。”李儒一脸嘲讽。
    “上个月,关中又连下大雨二十日,昼夜不绝,大风如同冬季。”
    “关中连续两年大水,粮食减產,百姓的存粮也消耗得差不多了。”
    “关东战乱,也不会有太多粮食运进来。”
    最后,李儒斩钉截铁地说道:“明年关中一定会发生大规模饥荒。”
    樊稠顿时醒悟:“我说太仓的粮食为什么不够了,原来是这样。”
    “那些大臣跟我们说过的。”郭汜一脸无语。
    “但是他们却没告诉我们,明年关中会发生饥荒。”李傕恨恨道,“那些该死的世家,还骗我们说今年少吃一点,明年粮食就够了。”
    樊稠顿时慌乱起来:“那我们是不是要赶紧离开长安了?”
    “对,要离开,走之前再搜刮一遍长安的粮食。”郭汜也道。
    李儒冷笑:“你们敢现在离开,那些世家大臣一定会对灾民见死不救,然后將关中灾祸的原因扣到你们身上。”
    “你们以后一定会被追杀到死。”
    “那怎么办?”樊稠问道。
    “笨。”李傕呵斥道,“李博士刚才不是说过吗,施恩於底层百姓啊。”
    “呵呵。”郭汜昂起头,露出一副得意的样子,“我刚才就问过这个问题了。”
    李傕没有理会郭汜突然发癲,继续追问李儒:“博士,我们到底该怎么做?”
    “组织民眾,疏通郑国渠。”李儒淡淡道。
    “我们不会啊。”李傕哀嚎。
    “那就去找世家。”李儒不为所动。
    “博士不是说世家不会帮我们吗?”郭汜恢復正常,追问道。
    李儒眼睛瞥向郭汜:“你们手里的刀是烧火棍吗?”
    樊稠嚷嚷道:“之前不是说不能杀世家吗?”
    李傕再次呵斥:“笨啊,是不能全杀了,但谁敢反抗,就直接杀了,我们以前又不是没干过。”
    “这次还要杀人全家。”李儒在旁面无表情,语气中却透著一种狠辣,“一旦开始疏通郑国渠,就要將关中所有的世家和大臣都抓起来,防止他们暗中阻挠。同时逼他们出人出力,帮你们疏通郑国渠,谁敢不从,直接诛族。”
    “都抓起来,还让他们出粮出人,他们会和我们拼命吧?”李傕有些担忧,隨后又质疑李儒,“博士,你还没放弃让我们血洗朝堂的打算吗?”
    “笨啊。”这次轮到郭汜呵斥李傕了,“我们疏通完郑国渠就会离开长安,这些人巴不得我们离开呢,怎么会和我们拼命?”
    樊稠羡慕地看向李傕、郭汜,他也想体会一把呵斥其他两人的感觉。
    突然樊稠想到了什么,赶紧问道:“军。。。啊不,博士,我们离开长安后,去哪儿啊?”
    “西域,远离中原,彻底避开世家的算计和朝廷可能的清算。日后还可以找机会向中原胜者乞降,成了就能彻底洗去你们身上的罪责。”
    “中原谁能成为胜者啊?”
    “不知道。”李儒依旧面无表情,但是心中却想到了那个素未谋面的黄平,以及他选的刘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