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太平道2

    “天完全黑下来的时候,道人坐在一盏油灯下。”
    “灯是粗瓷的,灯盏里添的是灾民省下来给他的桐油,捻子是用旧棉絮搓的,火光不大,只能照亮方寸之间。”
    “道人铺开一张黄纸,纸是走乡串镇好不容易买来的,寻常人家拿来剪窗花、糊墙壁。”
    “道人细细研墨,墨是寻常的松烟墨,又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包,打开来,里头是硃砂——那一点朱红在昏黄的灯光下,像是暗夜里唯一的血色。”
    “毛笔蘸饱了,悬在纸上,却落不下去。”
    “窗外有人在唱。是那些喝了符水的人,是那些家属,是那些等著的人。他们挤在道人身借住的那间破庙外面,有的靠著墙根,有的坐在地上,有的站著仰头看天。天上一颗星也没有,像是被这年头的苦难蒙住了眼。”
    “他们唱的是他今天念的那些词,断断续续,有的唱对了,有的唱错了,有的根本就是在瞎哼哼。但他们在唱。”
    “一个老妇人盘腿坐在庙门槛上,怀里搂著个烧得迷迷糊糊的孩子,嘴里反覆念叨著“天地阴阳,天地阴阳”,调子跑到了天边去,可她唱得极认真,像是把全身的力气都用在这四个字上。”
    “一个中年汉子蹲在墙角,唱的是“太上敕令”,但他记不全词,唱两句就卡住,卡住了也不停,改成哼,哼著哼著又把词续上。”
    “几个年轻人站在一起,你一句我一句地接,接错了就笑,笑著笑著又红了眼眶。孩子在人群里跑来跑去,学著大人的腔调喊,喊出来的全是不成调的音节,可大人不骂他们,只是摸摸他们的脑袋,继续唱。”
    “那些声音混在一起,粗的细的,高的低的,对的对错的错,像是一条浑浊的河,流过这漆黑的夜。”
    “道人把笔落在纸上。第一笔下去,是一条弯曲的线,像水。他想起白天那个老人拉著板车,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嘴唇乾裂得起了白皮,眼睛却还睁著,直直地看著天。”
    “第二笔,是一条更弯曲的线,像云。他想起那个女孩,约莫七八岁,穿著一身黑——不是穿的孝,是那衣服本是青的,洗得发白了,又穿得太久,磨得发黑,就成了黑。”
    “第三笔,第四笔,第五笔,线条越来越多,越来越密,越来越乱,最后变成一团谁也看不懂的东西。”
    “道人想起今天看到了多少双眼睛。有孩子的眼睛,亮亮的,里头映著火光;有老人的眼睛,浑浊的,像蒙著一层翳,可那翳后面还有光;有女人的眼睛,哭得红肿的,可红肿里头还有盼头;有男人的眼睛,熬得通红的,可通红里头还有力气。”
    “道人想起那些从乾裂嘴唇里发出的声音。有人喊他『道长』,有人喊他『神仙』,有人喊不出声来,只是嘴在动,他弯下腰去听,听见那人在说『谢谢』。”
    “道人想起那些脚。有的脚上没有鞋,在泥地里踩出深深的印子。有的脚上裹著破布,布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顏色。有的脚肿得老高,走路一瘸一拐的,可还是走来了,走到他跟前,等著喝那一碗水。”
    “道人想起那些手。有的手瘦得像鸡爪,皮包著骨头,接过碗的时候在抖。有的手上有茧,厚厚的,那是干了一辈子活留下的。有的手乾净,那是个孩子的手,伸出来的时候指甲缝里都是泥,可那手那么小,那么软”
    “他看著纸上那团谁也看不懂的东西,忽然就不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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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是道人哪里真的会什么道术。道人的符纸也不是巫术,是硃砂——而硃砂,是一味安神的药材。”
    “那些烧成灰的符纸,灰烬里混著炭黑、松烟——都是《本草图经》里记载的能止血、治胃痛的东西。”
    “其实要紧的,是那碗水本身。大旱灾年,普通百姓过年都未必喝得上乾净热水。瘟疫横行时,一碗烧开的水能杀死多少病菌。”
    道人的符水,首先是一碗热水。他去给人看病,第一件事不是画符念咒,是让人去烧水。烧开了,晾温了,再拿来用。”
    “那些年,多少人是喝了他烧开的水活下来的?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每次离开一个地方,身后总会有人追出来,往他怀里塞东西——一个窝头,一把干枣,一块布头,什么都行。”
    “而最为重要的,是那仪式感。道人念咒、烧符、搅水的每一个动作,不是故弄玄虚。”
    病人跪在那里,听他念“天地阴阳”,看那张黄纸在火焰里捲曲成灰,再喝下那碗由“神”赐予的水——心里就有了盼头。”
    “这盼头比药还灵,比水还重要。一个病得快死的人,若是心里没了盼头,就是给他吃仙丹也没用。可若是他心里有了盼头,哪怕只是一碗热水,他也能熬过去。”
    “道人的符水,不是水里有神,是神在水外。那个神,叫希望。”
    “后来,慢慢越来越多的灾民知道有个道士会法术,能救人,能救世。根据每次道人施法所念的,他们创建了太平道,推道人为太平道道首。”
    张道宗说到这里,闭上了眼睛。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起当初那些事了。那些年,那些地方,那些人,那些脸,那些手,那些脚,那些眼睛,那些声音。
    许乐听完张道宗说完,起身一礼。
    “宗师所创太平道,在朝廷和世家的谣传中,是妖魔鬼怪。他们让天下人认为,太平道就是企图顛覆天下、唯恐天下不乱的乱党。”
    “此时宗师所述,太平道都是活不下去的百姓,只要有一线希望就能顽强生存的灾民。天下人误会太平道眾多,误会宗师眾多。”
    张道宗摆摆手,那动作很慢,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他睁开眼睛,看著许乐,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我说那么多,也不是想让你放弃自己的生活,去兼济天下。我也不会再逼你。”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只是想告诉你,大离的百姓,是天底下最好的百姓。只要有一口饭吃,一点希望存在,他们就会视那个人,或者那个势力,为救世主。疯狂的,忠诚的拥护和支持。”
    他顿了顿,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楚。
    “不能让百姓,对大离再失望了。”
    许乐听完,心中五味杂陈。他心中某些坚定的东西,忽然就有点动摇了。许乐赶忙换个话题。
    “那些太平军呢,宗师没有想著约束一番吗?虽然说太平道和太平军不是一体,但天下百姓可不知其中缘由。”
    “毕竟太平军是太平道分裂出来的,宗师你的话,还是要听的吧。”
    张道宗苦笑一番,摇摇头。
    “太平军,其中牵扯太多,太大了。当我意识到太平军出现问题时,我已经心有余而力不足了。其中缘由,也不便跟你细数。你只需要知道,太平军只是一把刀就行了。”
    许乐微微一想。太平军势成之后,没有想著进军西行往朝廷腹地去,反而向江南推进,一度让世家门阀头疼不已。可想而知,其中收益最大的是谁。
    他摇摇头,便不再想。其中利害关係確实牵扯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