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嫡庶之別

    翌日,李裕起了个大早,在院中练罢一趟剑,又伏案读了几页书,这才整理好衣饰,往正房给母亲崔夫人请安。
    掀帘入內,便见崔夫人临窗而坐,对著一幅绣屏怔怔出神。
    见他进来,崔夫人脸上才露出一抹温和笑意:“今日倒来得早。”
    李裕依礼躬身行礼,而后在榻边落座,神色间带著几分欲言又止。
    崔夫人只淡淡瞥了他一眼,便放下手中绣样,轻声道:“有话但说无妨。”
    李裕面上仍有迟疑。
    崔夫人也不催促,逕自端起茶盏,慢啜清茶。
    沉默良久,李裕终是开口:“阿娘,昨日我去探望了崔琰表弟。”
    “嗯。”崔夫人轻应一声,並未多言。
    李裕又道:“他……他在洛阳受人欺辱,动手打他之人,阿娘可知是谁?”
    崔夫人抬眸看他,目光平静无波:“你说的,可是李宥?”
    李裕一怔,愕然道:“阿娘早知此事?”
    崔夫人放下茶盏,语气平淡:“你表弟那点风波,如何瞒得住人?
    前日洛阳县衙便已派人递过消息,是非曲直,也早已告知你舅父了。”
    李裕沉默片刻,压低声音道:“阿娘,那外室之子不仅动手伤了崔琰,还逼他在公堂之上当眾赔罪。
    此事若是传扬开去,外人岂不要说我崔家软弱可欺?”
    崔夫人看著他,忽然浅浅一笑。
    那笑意淡而浅,却让李裕心头莫名发虚。
    “外人。”崔夫人缓缓开口,“外人又知晓多少?他们只知,李相公的儿子在洛阳与人斗殴、闹上公堂,至於是哪个儿子,谁又会分得那般清楚?”
    李裕一时怔住。
    崔夫人继续道:“你表弟是崔家儿郎,不是李家之人。他受了委屈,自有崔家出面討还公道,轮不到你我出头。”
    李裕急道:“可李宥动手,丟的也是我李家的脸面……”
    “李家的脸面?”崔夫人骤然打断,目光锐利地直视著他,
    “你是李家嫡子,將来要承继门户、执掌家业的。李宥虽是庶出,终究也姓李。
    你为了崔家表弟,便要与他爭竞短长,传扬出去,旁人只会说李家嫡子心胸狭隘,容不得家中庶弟。”
    李裕张了张嘴,竟一时无言以对。
    崔夫人见他语塞,语气才稍稍缓和,温声劝道:“裕儿,你是嫡子,便要有嫡子的气度与格局。
    那些上不得台面的人,只要不让他们入族谱、进家门,便永远翻不了天,你何必自降身份去理会这些閒事?
    你只需安心读书进学,再过两年行过冠礼,娘自会让你阿郎为你谋一个清贵官职,稳稳噹噹走仕途。
    到那时,你与他云泥之別,哪里还用得著你亲自费心?”
    李裕低下头,双拳在袖中暗暗攥紧,再不多言。
    崔夫人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去吧,莫要为这些旁枝末节的琐事分心。”
    李裕躬身一礼,默然退了出去。
    踏出正房的那一刻,他猛地咬紧了牙关。
    母亲的话,他句句都懂。
    嫡子要有嫡子的气度,不该与一个外宅所生的庶子一般见识。
    可母亲忘记了,霍去病也是外室子出身。
    这个奴婢所生、为人轻贱、连生父都不敢相认的私生子。
    十七岁横空出世,封冠军侯,二十一岁封狼居胥,威震天下,名留青史。
    母亲以为李宥是墙角的野草,踩一脚便蔫了,拦在门外便永远翻不了天。
    可他心底比谁都清楚,李宥若有半分霍去病的志气与手段。
    將来一旦崛起,头一个要踏过的,便是他李裕的头顶,夺他的嫡子之位,抢他的家业前程。
    李裕抬眼,眼底的忌惮早已化作一片阴鷙。
    李宥学识不错,在学馆饱受先生讚誉。长久之下,必生二心。
    他不能在等了。
    哪怕被人说心胸狭隘,他也要在李宥真正展翅之前,把这个隱患,彻底掐灭在萌芽里。
    ……
    同一时刻,洛阳城外別业。
    李宥正在屋里收拾行李。
    明日就要回学馆了,柳氏给他备了好些东西。几件新做的衣裳,一罐醃好的酱菜,还有一包她亲手做的点心。
    锦儿在旁边帮忙,一边叠衣裳一边絮叨:
    “娘子可捨不得二郎了,昨儿夜里还在灯下给您缝衣裳,缝到很晚。
    奴婢劝她早些睡,她还不听。
    对了,刚才大人那边的家僮过来传话,让你走之前,去他那一趟。”
    李宥手上动作微微一顿,隨即若无其事地继续叠衣裳,淡淡应了一声:“知道了。”
    他把最后一件衣裳放进箱笼,盖上盖子,起身理了理衣襟。
    窗外传来几声鸟鸣。李宥站在那里,望著窗外的光影,心中却在思忖。
    李义府要见他。
    这一次,又要说什么?
    李宥深吸一口气,抬脚往外走去。
    书房里,李义府正坐在案前看文书。
    李宥进去时,他头也不抬,只淡淡道:“来了?坐。”
    李宥依言在旁坐下,等著他开口。
    案上的灯烛跳了跳,映得李义府的面孔忽明忽暗。
    他看完手中那页文书,放下,这才抬起头来,打量了李宥几眼。
    “明日回学馆?”
    “是。”
    李义府“嗯”了一声,沉默片刻,忽然道:“圣上六月要临幸东都,你可知晓?”
    李宥心中一动,面上却平静道:“儿子听说了。”
    李义府看著他,目光深邃:“届时洛阳城里,各方云集。你在学馆里老实待著,莫要出去凑热闹。”
    李宥垂首:“儿子谨记。”
    李义府顿了顿,又道:“你的先生卢熙,学问不错。跟著他好好读书,明年若有机会,我举荐你去国子监四门学,也算给你自己挣个前程。”
    李宥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四门学。
    国子监六学之一,收七品以上子弟及庶人俊秀。
    比太学低一等,比国子学低两等。
    是给那些够不上太高门第、却又有些家底的人准备的。
    李义府给他的,就是这个。
    不冷不热,不高不低,刚刚好够他这外室子“给李家添些光彩”。
    可我难道不是你的亲子么。
    李宥按下心里的怒火。回道:“一切听阿郎安排。”
    李义府摆了摆手,让他退下。
    从书房出来,李宥站在廊下,望著天边的夕阳,久久没有动。
    四门学。
    李宥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他伸手探入怀中,指尖触到阎伯舆给的那枚冰凉的铜牌。
    圣人驾临东都,各地藩王都要前来朝拜,届时滕王必会来洛阳。
    而这才是他真正的机会。
    不是李义府施捨的四门学,而將是他自己挣来的前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