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学馆诬难

    接下的三日,一切平静。洛阳城尚贤坊卢熙学馆里。
    一缕阳光透过窗欞洒进堂舍,落在几案上,泛起一层淡淡的光晕。
    “月令篇说自春至冬,顺时行令。此段看似记天象、物候、祭祀、政令,实则八字而已。即是顺天应时,以政养民。”
    卢熙此时正在给学生们讲《礼记·月令》篇。他的教导从不拘泥於文字,而是经常结合时事,深入浅出。
    李宥低头认真记著笔记,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这几日学馆里风平浪静,崔琰不知为何也安分了许多,不再像往日那般阴阳怪气。
    只是偶尔会远远看他一眼,目光里带著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郑温坐在他斜前方,时不时回头瞟他一眼,挤眉弄眼的,也不知道在乐什么。
    李宥懒得理他,继续记著笔记。
    忽然,堂舍外传来一阵喧譁,夹杂著粗鲁的叫骂声。
    “让开!老子要找的人就在里头!”
    “你不能进去,先生正在讲课……”
    “讲什么课?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老子今天非要討个说法!”
    卢熙眉头一皱,放下手中的书卷。堂中的学生也都抬起头,面面相覷。
    门被人猛地推开。
    一个二十来岁的汉子闯了进来,满脸横肉,身上穿著件皱巴巴的短褐,一看就是市井里的泼皮无赖。
    他身后还跟著两个同样打扮的汉子,一个个凶神恶煞,堵在门口。
    “李宥在哪?”那汉子扯著嗓子喊道,“给老子站出来!”
    堂中一片譁然。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李宥身上。
    郑温腾地站起来,指著那汉子骂道:“你谁啊?敢来学馆撒野?”
    那汉子上下打量了郑温一眼,啐了一口:“老子不找你,滚一边去!”
    他目光在堂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李宥身上,眯起眼睛,“你就是李宥?你还认得我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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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宥缓缓站起身,目光平静地看著他,没有说话。
    那汉子见他这副模样,反倒愣了一下,隨即冷笑道:“哟,还挺能装。欠债不还,还想装作没事人?”
    李宥淡淡道:“我欠你什么债?”
    “赌债!”那汉子一拍大腿,扯著嗓子喊道,“三日前你在西市赌坊借了老子二十贯钱。
    说好第二日还,结果人影都没了!老子打听了好久,才知道你躲在这学馆里!”
    堂中一片死寂。
    二十贯钱?赌债?
    学生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有人看向李宥的目光,已经开始变得微妙起来。
    郑温气得脸都红了,指著那汉子骂道:“放你娘的屁!李二郎日日都在学馆读书,什么时候去赌坊了?你血口喷人!”
    那汉子也不恼,只是冷笑道:“这位小郎君,你是他朋友,自然替他说话。可老子有人证!”
    他朝身后招了招手,一个尖嘴猴腮的瘦小汉子挤进来,点头哈腰道:“是是是,小的亲眼所见!那日李郎君在赌坊里输红了眼,借了这位大哥二十贯,还写了欠条呢!”
    “你是何人?”李宥忽然开口问道。
    瘦小汉子愣了一下,隨即答道:“小人乃西市永安赌坊的下人。”
    李宥点点头,又问:“你说亲眼所见我在赌坊输钱,那我问你,那日我穿什么衣裳?坐哪个位置?和谁一起赌?”
    瘦小汉子眼珠子转了转,道:“你、你穿一身白衫,坐在靠窗的位置,和几个不认识的人一起赌。”
    李宥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月白色的襴衫,心里一阵无语,抬起头,没有说话。
    那满脸横肉的汉子不耐烦地推开瘦小汉子,走上前来,把那张皱巴巴的纸抖了抖,举在手里晃著。
    “少跟他废话!欠条在这,白纸黑字,你赖不掉!”
    李宥伸手接过欠条,低头扫了一眼。
    纸上歪歪扭扭写著几行字,落款处確实有“李宥”二字,但那字跡歪斜,与自己平日所书相去甚远。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欠条递了回去。
    那汉子一把抓回欠条,冷笑道:“怎么?没话说了?”
    李宥看著那汉子,目光平静,语气也平静:“这欠条不是我写的,你这欠条上的字,横无骨、竖无劲,连基本的间架结构都没有,分明是仿造,连我的笔跡皮毛都没学到。”
    说著,他抬手蘸了案上墨汁,在欠条旁隨手写了“李宥”二字,字跡遒劲工整,与欠条上的潦草字跡形成天壤之別。
    写完后,李宥没有说话。他只是看著那汉子,目光平静如水,看不出半分慌乱,也看不出半分愤怒。
    那汉子脸色微变,却强装镇定:“写字有快有慢,你这是故意装模作样!”
    “其次,”李宥未理会他的狡辩,继续说道,语气里多了几分冷意,
    “开元通宝一千文重六斤四两,二十贯铜钱重约160斤。我一个少年人,你说我是如何把这么多钱从你这带走的。”
    那汉子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梗著脖子道:“你自然是自己背走的!
    咋了,你想赖帐是么!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今日要么还钱,要么就跟老子去见官!”
    郑温急道:“二郎,你別理他!他就是来讹人的!”
    那汉子冷笑:“讹人!老子还有证据!”
    说罢,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布包,当著眾人的面打开。
    里面躺著一枚小小的铜质印章,通体暗黄,印钮雕成一只蹲伏的小兽。
    郑温一把抢过印章,翻过来看。印面上刻著“李宥”二字,字跡清晰。
    他当即眉头一拧,厉声呵斥:“这印章隨手可制,你印个名字就说是二郎的,有何凭证!”
    那汉子冷笑:“当然有,你们看,这印章上刻著『冰井堂』三字。冰井堂是李义府李相公在长安的书斋名號!
    一般人谁敢胡乱仿製,若不是这枚印章作保,我怎敢借给他二十贯?”
    话音一落,卢熙立刻上前,从郑温手中接过印章仔细端详,片刻后眉头微蹙,轻声道:“……確是李相公的书斋號,观其形制,应当为真品。”
    堂下顿时一片譁然,眾人目光纷纷落在李宥身上,神色各异。
    李宥没有说话。他只是看著那枚印章。
    这时代的文人,最重书与印。
    读书以明志,藏书以传家,作字必鈐印,落笔即立身。
    李义府以诗书起家,以文翰致身通显。
    故而最喜制印这些文人雅事。
    可李义府歷来不看重他这个外室子,所以从未给他制过印。
    如今麻烦的是,这事旁人可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