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连升四级

    魏忠贤站在一片狼藉的大堂中央,他看著这些被拖走的官员,没有一丝怜悯。
    政治就是这么残酷的零和博弈,你们既然敢把手伸向皇权的最底线,那就別怪皇权用最暴力的手段把你们的九族全部碾碎。
    就在这极其血腥、犹如修罗场般的氛围中。
    大堂外侧,通往后院造办处的月亮门边,颤巍巍地转出来一个乾瘪的老头。
    老头约莫四十岁上下,但因为常年劳作,看起来显得更老。他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甚至有些破洞的八品绿色补服。
    那是工部最底层的官员——营缮所丞,连上朝的资格都没有。
    老头的双手极其粗糙,布满了被烙铁烫伤的疤痕和老茧,指甲缝里,还残留著黑色的铁砂、木屑和机油的混合物。
    他显然是刚从后面的造办作坊里,被前院这巨大的惨叫声惊动,跑出来查看的。
    当他看到满地的鲜血,和被像狗一样拖走的顶头上司时,老头嚇得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冰冷的青砖上,浑身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下官……下官营缮所丞宋应星……叩……叩见厂公。”
    魏忠贤转过头,眯起那双阴毒的三角眼,打量了一下这个老头。
    他那过目不忘的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东厂的情报。
    他知道这个人。
    宋应星,江西奉新县人,是个举人出身,但考了几次进士都没中。
    他在官场上极其不入流,不搞诗词歌赋,不结交权贵,整天就喜欢跟那些最低贱的铁匠、木匠、农把式混在一起,研究些什么水力翻车、冶炼火候、甚至种水稻的奇技淫巧。
    在工部这帮满嘴孔孟之道的官员眼里,这就是个彻头彻尾自甘墮落的“贱儒”,连看大门的都瞧不起他。
    但魏忠贤今天来,不仅是来杀人的。
    他的脑子里还记著来之前皇爷交代给他的那句话。
    ——“这个人,比一百七十万两白银还要贵重十倍!若是伤了他,朕摘了你的脑袋!”
    魏忠贤深吸了一口气,瞬间收起了脸上那股噬人的暴戾。
    他甚至微微弯下腰,用一种极其罕见的、堪称温和的语气问道:“你就是宋应星?字长庚?”
    宋应星把头死死地贴在地上,以为自己也难逃这谋逆的株连大罪了,声音都在打颤:“正……正是下官。”
    “咱家问你。”魏忠贤走到他面前。“你们工部造办处的那些老工匠。有几个是真正懂打铁、懂淬火、懂工具机原理的,而不是那些只会给上面送礼、偷工减料的滑头?”
    宋应星愣了一下,有些茫然地抬起头。
    作为一名真正的技术宅,虽然害怕到了极点,但一提到他为之痴迷的工艺和技术,他骨子里的那股执拗,竟然压过了对东厂的恐惧。
    “回……回厂公。”宋应星咬了咬牙,如实说道。“造办处里,有王大锤等三十余名老铁匠,还有十几个木作的大师傅。他们的手艺都是祖传的,图纸看得很明白。”
    “其实……他们打出来的鸟銃和兵器,原本都该是好东西。”
    “只是……只是上面的大人们,给的铁料全是掺了杂质的废铁。给的工钱更是少得可怜,还要被层层剋扣漂没。工匠们连饭都吃不饱,家里老婆孩子嗷嗷待哺……”
    宋应星越说越激动,眼眶都红了。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他们为了活命,为了完成上面不切实际的定额,只能……只能敷衍了事,甚至故意把枪管打薄……”
    “这大明的火器烂,真不是工匠的罪过啊!”
    他说完,重重地磕了一个头,以为自己这番替工匠顶罪的话,必定会触怒这位权倾朝野的九千岁。
    然而——
    “好!好得很!”魏忠贤不仅没有发怒,反而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就完全对上了皇爷在作坊里说的话!
    大明的军工烂,不是工匠烂,是这帮管理军工的腐朽官僚烂透了!
    魏忠贤后退半步,神色极其庄重地开口。
    “工部营缮所丞,宋应星听旨!”
    宋应星赶紧重新趴好,浑身僵硬。
    “万岁爷口諭。”
    “工部这些尸位素餐、贪墨害国的官,全他娘的去詔狱里等死!”
    “但干实事的工匠,是国之瑰宝。你宋应星,更是朕要委以重任的大才!”
    魏忠贤看著目瞪口呆的宋应星,一字一句地传达著朱由校那破天荒的、彻底顛覆封建阶级认知的旨意。
    “即刻起!”
    “工部营缮司、军器局,所有真正有手艺的工匠,连同家属,全部剥离工部匠籍!”
    “由你宋应星带队,即刻前往西山。”
    “编入皇家西山兵工厂!”
    “万岁爷特旨!拔擢你宋应星为正四品少卿衔!总督西山兵工厂一应製造、图纸研发事宜!”
    “所有调去西山的工匠,待遇比在工部翻三倍!”
    “每月按时发放足赤现银和本色粮!绝不拖欠半分!”
    魏忠贤的声音,在这染血的工部大堂里,显得如此魔幻又如此震撼。
    “皇爷交代了。”
    “西山兵工厂,不需要你们读四书五经,也不需要你们应酬官场人情。连东厂和锦衣卫,都只负责外围安保,绝不干涉內务生產!”
    “皇爷只要你宋应星,带著这群工匠。按照皇爷亲自画出来的图纸。”
    “用大明最好的鑌铁,打造出能打穿建奴重甲、能洗刷大明耻辱的神器!!!”
    嗡——!
    宋应星彻底傻了。
    他呆呆地跪在原地,大脑里一片轰鸣,仿佛有无数个炸雷在脑海中炸开。
    正四品?连升四级?!
    翻三倍的待遇和足额的现银?
    专门建一个不归文官管、只搞技术研发的皇家兵工厂?
    最关键的是,皇爷懂图纸?皇爷把他这个別人眼里的“贱儒”当成了国之瑰宝?!
    这……这是哪位上古圣君才能做出来的破天荒之举啊!
    他这半辈子所遭受的白眼、对奇巧淫技的坚持、对《天工开物》那种强迫症般的整理。在这一刻,终於得到了这世间最高权力的绝对认可!
    “臣……臣宋应星,领旨!”两行热泪,从这个乾瘪老头的眼眶里汹涌而出。
    他整个人匍匐在地上,用尽毕生的力气,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
    “臣等必將肝脑涂地,沥尽心血!为皇上、为大明,打造出天下最利之坚甲火器!”
    “若有违誓,定教臣宋应星,万箭穿心,天打雷劈!!!”
    额头重重地砸在青砖上,磕出了殷红的鲜血,但宋应星的眼睛里,却闪烁著前所未有的狂热与希望之光。
    魏忠贤极其满意地看著宋应星的反应。
    这就是皇爷的手段,一手举著屠刀,杀尽贪官污吏;一手捧著黄金,收买天下英才。
    恩威並施,霸道到了极点!
    “去准备吧。把名单拉出来。”魏忠贤挥了挥手,转过身。“东厂会派最精锐的番子,护送你们全家老小去西山大营。”
    说罢,魏忠贤大步走出了工部衙门。
    外面的秋老虎阳光依然有些刺眼,照在绣春刀的血槽上,折射出冷厉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