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不辩经,只查帐!

    “朕之前说了,大明有四百多万两的窟窿。”
    “这窟窿,太仓填不上,那就只能你们这群国之栋樑来填。”朱由校竖起两根手指,“两条路。”“第一,从今天起。谁再敢在朝堂上提一句废除商税、阻拦东厂去江南收矿税。谁再敢说魏忠贤去查你们的走私帐本是『阉党乱政』,朕立刻下令发驾帖,去他家执行太祖高皇帝『贪污六十两剥皮』的祖制!”
    “他要名留青史,朕给他剥皮塞草的殊荣!”
    “至於第二……”朱由校的目光如电,“內阁、户部、兵部、工部。把你们手里那点贪墨的烂帐给朕抹平它!前方军餉差的钱,东厂抄回来的內帑,一分都不许动,那是朕另有大用的命根子!”
    “你们嫌魏忠贤收税噁心,行啊。”朱由校冷笑,“那你们自己,让江南的织造局、盐商、还有你们各大家族,把该交的税,给朕补齐了送进太仓!”
    “只要前线的军餉不缺,只要大明的帐本面上过得去,只要你们配合朕做事。”
    “你们家里地窖里的银子,朕可以当做没看见。这大明的朝政,依然是你们与朕共治的天下。”
    “路就这两条。愿意死的,张延登,你现在去撞柱子,朕立刻让魏忠贤去抄你左都御史的三族。”
    “愿意活的,磕头,闭嘴,办差。”
    毫不掩饰的政治讹诈加利益置换!
    皇极殿內,鸦雀无声。
    以往的皇帝,要不就是被文臣忽悠住了,要不就是像万历那样气的罢工几十年。
    但眼前的朱由校,把阶级的底牌、暴力的底牌、財政的底牌,直接摊开摆在了桌面上。
    你是要道德?还是要全家的命外加贪来的部分財產?
    那个刚才口口声声要撞死在蟠龙柱上的张延登,此刻瘫坐在地,面如死灰。
    撞柱子?那只是博取身前生后名的政治手段!
    如果撞死之后不仅没有贤名,反而被定为贪腐六十两剥皮揎草的贪贼,还要连累全族被砍头,江南的產业被东厂抄家充公……谁他娘的愿意死?
    “臣……臣……”张延登的嘴唇哆嗦著,那根近在咫尺的蟠龙柱,此刻在他眼里仿佛变成了一根烧红的烙铁,怎么也撞不上去。
    “臣等……谨遵圣明决断。定当……竭尽全力,为国朝筹措钱粮。”黄立极第一个妥协了,他的头深深地贴在金砖上,声音虽然苦涩,但极其乾脆。
    老狐狸看得很准。皇帝既然给了第二条路,就说明妥协是存在的。
    只要不提江南免税的事,只要配合皇帝和阉党搞钱,他们虽然要吐出一部分利润,但基本盘保住了。
    “臣等……谨遵圣明决断!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隨著首辅的叩头,整个大殿內那片刚才还硬骨头一般的文官,犹如多米诺骨牌一般,整整齐齐地趴了下去。
    没有人在提什么祖宗成法,也没有人再去弹劾魏忠贤。
    在屠刀和查帐的双重威胁下,士大夫的风骨碎落一地。
    魏忠贤站在一旁,看著平时高高在上、甚至不拿正眼瞧他的內阁辅臣们,像一条条丧家之犬一样趴在皇爷脚下,心里爽到了极点,同时对这位重新坐在龙椅上的主子,產生了犹如对神明般极致的敬畏与恐惧。
    不辩经,只查帐!
    “退朝。”看著满地驯服的官僚大军,朱由校没有再多说一句废话。
    他站起身,大袖一挥,转身从屏风后迈下丹陛。
    下朝之后,內阁值房。
    由於天气转凉,值房地下盘著的地龙已经生了起来。
    但哪怕是这滚烫的热气,也驱散不了此刻值房內三位內阁大学士心中的彻骨奇寒。
    首辅黄立极坐在紫檀木的大案后,手里端著一盏汝窑茶杯。
    “噹啷,噹啷。”
    茶盖和杯沿碰撞发出的清脆响声,出卖了他此刻內心的极度震盪。
    这位歷经三朝、把和稀泥功夫练到炉火纯青的老狐狸,在半个时辰前,平生第一次感受到了什么叫做雷霆之怒。
    次辅施凤来沉默地盯著案卷,一言不发。
    而坐在下首的东阁大学士刘鸿训,情况则要糟糕得多。
    他的两鬢仿佛在一夜之间全白了,整个人瘫软在太师椅上,身上那件绣著仙鹤的緋红官服已经被冷汗完全浸透,黏在身上,散发著一股淡淡的酸餿味。
    就在刚才退朝的必经之路上,一名持刀的东厂大番子,在经过刘鸿训身边时,极其隱秘却又极具挑衅地將一本蓝皮的帐册在刀鞘上磕了两下。
    別人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刘鸿训只看了一眼那蓝皮的样式,魂儿就飞了一半。那是他老家在南直隶苏州府,暗中勾结盐商、隱匿了整整六千亩上等水田的私帐本!
    “六十两……剥皮揎草……”刘鸿训的嘴唇哆嗦著,双眼无神地盯著值房燃烧的炭火,像是在囈语,“皇上这是要下杀手了……这是要把咱们南方籍贯的官,全都送上断头台啊……”
    “刘大人噤声!”黄立极猛地將茶盏顿在桌上。滚烫的茶水溅了一手,但他却仿佛没感觉一样。
    他目光阴冷地环视了一圈四周的窗欞。在这皇城內院,经歷了今天这一出,他敢保证,这值房外面倒夜香的太监,说不定都是魏忠贤的眼线。
    “皇上口含天宪,祖宗成法摆在那里。难道你要抗旨不成?”黄立极压低了声音,语气里透著一股极其残酷的现实主义,“太仓的窟窿既然掀开了。江南的银子,咱们不吐也得吐。若是不吐,难道真等著锦衣卫去咱们的族地里挖地窖?”
    刘鸿训像是一个溺水的人,猛地抓住了太师椅的扶手:“阁老!我大明文官的体面,难道就这么被一个阉贼踩在脚底下了?天下士林难道就这么逆来顺受?”
    “体面?”
    黄立极老眼微眯,声音冷得像冰:“刘大人,体面是靠实力挣来的。皇上手里有刀,现在手里又多了一把能打穿建奴双层重甲的火銃。他还要在西山另外圈一块地自己铸器。”
    “有了钱,有了兵器,甚至不需要经过咱们户部和工部的手。”首辅的手指在桌面上重重地点了两下,“你以为大明的算盘,还能像以前那样打吗?”
    刘鸿训彻底绝望了。
    他知道自己被东厂盯上了。只要魏忠贤那条疯狗隨便找个由头把那本蓝皮帐册递上去,以今天皇帝在朝堂上展现出的暴戾,他刘鸿训面临的绝对不是什么罚俸或者流放。
    那是真的会被拉到午门外,活生生剥下一层皮,填上乾草,掛在常朝的柱子上当成人皮稻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