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背盟败约

    第157章 背盟败约
    贏了。
    贏麻了。
    蒋济十胜十败论一出,华歆再这么一捧,负责天子起居注的起居郎们像是粪金龟见到了粪,本能般迅速从冠帽髮髻中取下簪笔,挥毫泼墨,將这歷史性的一幕书於竹帛。
    毫无疑问。
    待將来天下归於一统,洛水之畔的君臣之论,必將如华歆所言:垂光百世,照耀史策。
    曹叡本来听得有些尷尬。
    可当太尉华歆煞有介事地將之与太祖十胜十败相提並论,一群起居郎又如获至宝地將之记录,这位大魏天子心中也有些释然起来。
    想当年郭嘉向太祖提出十胜十败论之时,太祖不过据兗豫二州,羈縻青徐,处天下之中,四战之地,腹背受敌。
    甚至连兗、豫二州的统治根基都已动摇,中原粮赋十不征一,兵丁役夫亦后继无力。
    麾下文武私誊军报密送袁绍,泄露军机投敌者不知凡几,诚可谓內有肘腋之患,外有累卵之危。
    可就是如此艰难的境况,太祖最后坚持了下来。
    如贾逵所言,虽败多胜少,屡遭困厄,然坚韧不拔,九死不悔,终克袁绍,一统河北。
    如今关中之败,大魏不过丟了一个收不上多少税赋的关中,何以说什么天厌魏德呢?
    卫尉辛毗见天子不再沉湎於丧师败绩,有释然之色,便行至天子之侧徐徐言道:
    “陛下,今日关中,与当年刘邦还定三秦之时的关中大相逕庭,绝不可同日而语。
    “刘邦所得关中,自秦孝公变法而始,至子婴降汉而终,歷八世九君,凡一百四十余载经营。
    “太仓之粟陈陈相因,编户之民十倍其初,刘邦借之以成帝业。
    “然王莽之世,赤眉肆虐三辅,祸乱关中,生民百不遗一,关中王气断绝。
    “虽经光武中兴,歷后汉一百余载,关中户口稍復,田亩稍增,终不及前汉孝宣之盛。
    “及桓灵遗祸,末帝播越长安,董卓焚掠於前,李郭交兵於后,关中生民再復十不存一,八百里秦川再成不毛之地,豺狼之窟。
    “所谓千里赤地,白骨枕籍,周秦王气,自此荡然。
    “以臣愚见,刘禪倾国之力,窃夺关中之土,於彼而言,非但无益於国,反犹饮鴆止渴耳。”
    “饮鴆止渴?”曹叡不得其解。
    怎么回事?
    因司马懿之败,关中之失,他在宫里饮酒服散数日,今日適逢洛水断流之讖应验,更觉天意示警。
    六神无主之际走出宫城,以为必將迎来满朝文武的弹劾劝諫,朝堂必將掀起又一轮腥风血雨。
    结果,除了陈群以绵里藏针的方式劝他须有过改之,告他以生於忧患死於安乐之理外。
    其他诸臣,要么望他持志如磐,效太祖坚韧不拔之毅力;要么就是献上十胜十败之论,跟他说眼下境况比太祖时更好无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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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现在连辛毗这么个骨鯁直臣也站了出来,说蜀贼夺下关中,不过饮鴆止渴而已。
    说来道去,大魏虽败犹胜?
    曹叡心里发毛,警惕了起来。
    却见辛毗正色言道:
    “陛下明鑑。
    “我大魏据天下精华之地,拥户口百万,地广民丰,兵精粮足,何以这么多年不取蜀寇?”
    曹叡微微皱眉,片刻后,倒也大致揣摩出了辛毗『饮鴆止渴』之言究竟何意。
    只见辛毗继续道:
    “不错,只因秦岭阻隔,蜀道难行,我大魏若欲拔蜀,则须两千里馈粮,不能持久。
    “蜀寇只要坚守不战,我大魏不能奈何。
    “然如今局势有变。
    “蜀寇侥倖夺得关中,势不愿得而復失。
    “是故,必屯大兵於三辅之地,行屯田之策。
    “行屯田之策,则三五年间,关中粮草不能自足,必自益州两千里转运至关中供给。
    “如此,一则大伤偽汉根本。
    “二则粮草仅足自食,不能远寇,惟自守而已。
    “我大魏只需积一年之粟,募十万之卒。
    “便可以大司马、贾豫州持节鉞为督,领田豫、牵招、王凌、满宠诸將並往破之。
    “自洛阳出兵,粮道不过三百里崤函古道。
    “此外,又可自河东蒲坂津西渡黄河,直入关中。
    “如是,我大魏再不必翻越秦岭之艰,便能与蜀寇交战。
    “减缩粮道一千余里,减省粮草数百万石。
    “我大魏据山河之固,拥九州之眾,外结英雄,內脩农战。而蜀寇却须两千里运粮,以一州之地,何能与我大魏久持?
    “只须且战且守,简选精锐,分为奇兵,乘虚迭出,以扰关中,救右则击其左,救左则击其右。
    “使敌疲於奔命,民不得安业,兵不得休息。
    “蜀寇一旦不能屯田关中,则二三年间,必弃长安而走,此乃庙胜之策也。”
    辛毗言罢,不少人连连頷首。
    关中虽失,但大魏进攻关中有河东、潼关、武关三路可走,粮道最远者不过三百里,近者就隔著一条三四里宽阔的黄河。
    所谓攻守之势异也,蜀寇想要守住关中,就不得不千里运粮,就不得不分散兵力处处皆守,而大魏却可以集中一点,猛攻突破。
    想要夺回关中,確实並非难事。
    至於辛毗『救右则击其左,救左则击其右,使敌疲於奔命』的庙算之策,亦为上策。
    当年太祖与袁绍官渡相持,田丰就给袁绍出了同样的计策,但袁绍没有採用,而寄希望於一役,最终大败亏输。
    如今大魏就是当年势大的袁绍,刘禪就是当年势弱的太祖,袁绍若能用田丰之策,如何能输?
    就在眾人沉思之时,辛毗又对著大魏天子道:
    “陛下,蜀寇今虽得关中之土,却难得其人口税赋为已所用。
    “又因我大魏不须涉秦岭之艰,可举大兵往关中攻之,蜀寇又不得不与我大魏交战,兵员但有死伤,十余年间不能补充。
    “而我大魏兵源较於蜀寇,可谓取之不尽,用之无竭,我可十败,蜀寇不能一败。
    “蜀寇但遵其旧制,敛眾拒险,保其岩阻,聚兵困守於汉中巴蜀,我大魏不能奈何。
    “可其偏偏痴心妄想,欲以蛇吞象,给了我大魏在关中与之交战,毁伤其根本的机会。
    “由是观之,蜀寇据有关中,岂非饮鴆止渴,自取灭亡?”
    曹叡闻言至此,默然不语。
    偽汉小国寡民,当年刘备夷陵惨败,所引兵眾便死了个七七八八,蜀国元气大伤。
    如今诸葛亮与刘禪不知从哪里又拉出来了七八万大军。
    但这七八万大军,毫无疑问是蜀国倾全国之力聚之,不可能再变出来更多了。
    七八万人马控守汉中巴蜀,打不下。
    但三五万人守关中,大魏却是根本不须惧他的。
    尤其是蒲坂、潼关、嶢关、武关都还在手中的情况。
    当年马超、韩遂聚十万之眾,甚至据有潼关、嶢关,最后不也败於太祖之手?
    万一…万一能在关中来一场歼敌数万的大胜,蜀国岂不正如辛毗所言,饮鴆止渴,自取灭亡?
    可惜华歆、蒋济生不逢时,不闻李世民虎牢关前一战擒双王,以最小成本,最短时间,一举解决王世充、竇建德两名梟雄,毕其功於一役的惊世之战。
    否则的话,或能再引经据典,像方才的十胜十败论一般,大谈一番一举歼灭刘禪於关中的美好愿景。
    经过群臣的一番开解,曹叡此时也已慢慢从大败的阴影中走了出来。
    有此一败,也不过是天下一统的日子推迟几年罢了。
    陈群、钟繇、蒋济、贾逵等三朝元老,大概见不到那日了。
    但他这大魏天子年富力强,春秋鼎盛,想来再活个三五十年不成问题,所以他等得起,確实该做长远打算。
    看著眼前断流的洛水,復又望向在洛水之畔聚集生事的愚民,曹叡皱眉:
    “诸卿应该都听过那『洛水断流』之讖吧?”
    贾逵面有忧国之色:“陛下,臣先前在弋阳造陂塘,便听到民间有此讖流传。”
    “传到弋阳了?”蒋济神色一凛,“弋阳距此千里之遥,到底是谁在作祟?”
    贾逵也只能无奈摇头,又看向天子,道:
    “陛下,大司马遣部眾在洛水之畔诛杀造谣之人,敢问这是朝廷旨意吗?”
    曹叡一凛:“非也,大司马也已经到了?”
    言罢他往旁边环顾一周,没看到属於大司马的车驾仪仗。
    贾逵遂將刚刚抓到的曹休部將送上前来,那曹休部將见到天子及一眾朝臣俱在此处,一时也不敢胡乱说话。
    “大司马让你们杀人?”曹叡低声发问。
    曹休部將战战兢兢地頷首。
    曹叡眉头一皱,默然沉思片刻后,对著那人道:“让他们全部住手。”
    贾逵也不说什么,命人將曹休部將放开。
    曹叡看向那人:“大司马呢?”
    曹休部將小心翼翼:“稟…稟陛下,大司马说,洛水断流,绝对是有逆贼在上游截流所致,所以带人去上游巡视了。”
    “截流?”曹叡皱眉一滯,心中又生出些许希冀。
    昂首示意那人离开。
    曹休部將如蒙大赦,对著天子谢恩称唯,小跑而退。
    曹叡又看向贾逵:“贾卿,若並非截流所致,这洛水之讖,可还有办法禁断?”
    曹叡身后,钟繇、陈群、蒋济等人尽皆愁眉不展。
    贾逵亦是无奈摇头:
    “陛下,为今之计,唯有安抚民生,广施恩德,才能使这妖讖风波平息下来了。”
    曹叡无奈嚼齿。
    洛水陇共几百里长,你能杀得了洛阳城前的人,能杀得了洛水沿岸所有人吗?
    除广施恩德,別无他法。
    杀戮解决不了问题,只会让问题越闹越大。
    又下令命中军驱逐洛水之畔聚集的百姓,洛水之事暂时告一段落,曹叡將近日心中一直牵掛的另一件事与眾卿道出:
    “如今蜀寇盘踞关中,则我关东与凉州之间的联繫便彻底隔绝。
    “诸卿以为,徐公那边当如何是好?”
    眾臣闻言俱是暗自一嘆。
    陛下口中的徐公,便是使持节护羌校尉、凉州刺史徐邈了。
    据司马懿信使回报,雍州刺史郭淮自天水弃城而走后,便与徐邈一併退守襄武。
    两名刺史还遣轻骑走小道下山给司马懿报信,说会引凉州羌骑去断蜀寇粮道,希望司马懿在关中吸引住蜀寇注意力。
    结果后面司马懿大败的消息传到了洛阳,而徐邈与郭淮、游楚等人似乎未能成功断贼粮道。
    至於他们现在是降是守,是死是活,却是无人知晓了。
    朝中確有谣言,说徐邈、郭淮恐怕俱已叛魏降蜀。
    曹叡知道这谣言,却不信:
    “徐公公忠体国,持朕符节代朕牧守一方,必不叛朕,因朕之过失被蜀寇隔绝於千里之外,朕不愿耿恭故事復现於徐公身上,不知诸卿可有办法,遣使去联繫徐公?”
    眾臣闻及耿恭,沉默片刻后也多是面露愴然之色。
    后汉设立西域都护府,耿恭被任命为戊己校尉。
    结果刚一上任,北匈奴单于便派兵进攻车师,杀死车师后王,转而攻打耿恭驻地,將其围入城中。
    彼时正值汉明帝驾崩,汉朝无暇发兵。
    救兵不至,车师国又背叛汉朝,与匈奴合兵进攻耿恭。
    汉兵粮尽,陷入困境。
    耿恭煮鎧弩,食其筋革,拒绝匈奴的招降,坚守城池,直至汉章帝继位,才出兵战败匈奴。
    当援兵来到耿恭所守之城,城中仅余二十六人,回至玉门关时,仅剩十三人,史载这十三人衣衫襤褸,形容憔悴枯槁。
    如今蜀寇盘踞关中陇右,徐邈、郭淮两名大魏刺史,若果真没有降蜀,被隔绝在凉州,也来个十三將士归玉门故事……
    朝廷现在根本无力西顾凉州,要是连一名使者都不发,那徐邈与郭淮到底会是耿恭,还是降蜀?
    若是耿恭,朝廷一使不发,著实太过凉薄。
    华歆出身言道:“陛下,臣听闻田豫、牵招二將,素得鲜卑头目素利等人之心,或可召鲜卑胡骑往凉州给徐使君、郭使君送信。”
    鲜卑也並非铁板一块。
    田豫对鲜卑恩威並施,素利归附大魏,与軻比能、步度根等鲜卑头目已混战多年。
    而田豫、牵招二將近月大败軻比能、步度根,斩俘上万,威震北疆。
    或许正是扶植素利之时。
    曹叡想了想,点头称可。
    復又俯首看了眼断流的洛水:
    “情势虽然艰难,总能渡过,不知诸卿可还有什么计策,可用於当下时局?”
    晓习军事,腹有良谋的太中大夫刘曄,闻言站到了天子身侧,拱手一礼后道:
    “陛下,偽帝刘禪北寇以来,常督军於阵前,弄险於军中,冀希望於侥倖。
    “由此可以看出,刘禪性格颇肖其父刘备。
    “而刘备当年不顾群僚反对,刚愎自专,用兵孙吴,遂有夷陵惨败。
    “臣以为,或可利用刘禪此人类父的刚愎性格,离间他与孙权,使二贼盟约自毁。
    “若能使得孙刘反目,背盟败约,自相攻伐,则此关中之失,便真如卫尉所言,是刘禪饮鴆止渴、自取灭亡之举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