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给我讲讲九九乘法表

    接下来的日子,北漠是一片血与火相连。
    七日后,北漠城外的风停了。
    不是自然的停,是被人和马的血浸透裹住了。
    空气里全是烤糊的肉味,沉甸甸地压在胸口,吸一口都呛人。
    城下,视线所及全是尸体。
    西狄的皮帽子,戎族的辫子头,雪原人那种像铁罐头一样从头包到脚的重甲,乱七八糟地堆在一起,填满了城前的壕沟。
    血渗进乾裂的土地,结了一层暗红色的壳,踩上去嘎吱响。
    城头守军靠著垛口,累得连刀都举不起来。
    沈惊澜按著墙砖,血顺著刀柄往下淌。
    高铁站在旁边,白髮上沾了块碎肉,他隨手弹掉。
    “爹什么时候带援军来?”沈惊涛胳膊上缠著布条,还在不断渗著血。
    回答他的是远处的天边,突然传来低沉的號角声。
    紧接著是地上的雷声。
    成千上万只马蹄同时敲击地面的声音,从北漠城背后的黑水林方向传来。
    城头的人全都站了起来,惊疑不定地看向北方。
    先是黑色的旗帜,上面是猩红的“沈”字,被风扯得笔直。
    然后是黑色的铁甲,黑色的长矛,一排排一行行,像黑色的森林在移动。
    没有乱糟糟的叫喊,只有整齐划一的马蹄声,震得脚下的城墙都在抖。
    队伍最前面,沈巍骑在黑马上一身玄甲,连头盔的面甲都拉了下来,只露出一双眼睛,冷得像北漠冬天的石头。
    一直藏在黑水林里的十万沈家军,终於出来了。
    他们像一堵黑色的墙,缓缓压过战场。
    没费什么劲,那些嚇破了胆的三族残兵,看著这无边无际的黑甲军,直接就丟了兵器跪在地上磕头。
    沈巍没理那些降兵,马鞭一指几个方阵分出去,毫不留情地收割人头。
    沈惊涛张大嘴巴,半天合不拢:“我的个乖乖!”
    沈惊澜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知道父亲有底牌,但没想到这张牌打得这么干脆。
    沈巍勒住马韁,目光越过黑压压的甲士,落在沈惊澜身上。
    城头的风卷著血腥气,吹得沈惊澜衣摆猎猎作响。
    沈巍看了他片刻,像是终於放下了什么,又像是终於等到了什么。
    他以前总担心这孩子身子弱,怕他压不住军中这些骄兵悍將。
    可这几天他看著沈惊澜刚才在城头指挥若定,他知道自己多虑了。
    他走到沈惊澜面前,將自己头盔上那根代表主帅身份的猩红翎羽拔了下来。
    然后当著十万大军的面,亲手插在了沈惊澜的盔缨上。
    做完这个动作,他向后退了一步,“主帅沈惊澜!”
    沈巍的声音沉沉地压住了风,“拜!”
    城下,赵武德第一个反应过来,手中刀往地上一顿,单膝跪地吼声如雷:“末將赵武德,拜见主帅!”
    紧接著像是潮水推开波浪,黑压压的人群一片接一片跪下,“拜见主帅!”
    沈惊澜站在高处,看著城下十万低下的头颅。
    他没有推辞,面向大军举起右手。
    军中令旗官立刻挥动旗帜,號角声隨之而变,带著铁腥味的衝锋调直指南方。
    传令兵纵马在阵前来回奔驰,“主帅令,目標京城!”
    大军沿著官道向南涌动,震得地面发颤。
    沈惊澜骑在马上,走在先锋营后面,高铁跟在他身侧。
    宋明月也骑马跟在旁边,看著两侧不断倒退的荒野,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重。
    沈惊澜太急了,急得不像在打仗像在赶命。
    第一天,前锋营拿下百里外一座小关隘,守军三百人开关投降。
    沈惊澜没停留,只留下五百人接管,大军继续南下。
    第三天,破一州府,守將是个贪官,平时搜刮民脂民膏,城里百姓早就恨透了他。
    沈家军一到,城门就被百姓从里面打开了。大军连夜过城不歇。
    第七天,遇上朝廷一支五千人的阻击部队,设在河谷狭窄处。
    赵武德带人冲了一次没衝动。
    沈惊澜下令,重弩营压前,火箭齐射,烧了对方的粮草,再让沈惊涛带轻骑从侧翼穿插。
    仗打了一下午,歼敌三千,俘虏一千多。
    沈惊澜下令:降卒愿留的编入辅兵,不愿的发放路费遣散不许滥杀。
    第十天,大军逼近黄河支流。
    对岸就是京畿平原无险可守。
    朝廷调集了三万禁军沿河布防,拆了桥烧了船。
    沈惊澜站在河边,看著对岸密密麻麻的军营和旗帜,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对传令兵说了一句:“扎营造筏。”
    当天夜里,下游三十里处,一支水性好的小队泗渡过河,摸了岗哨放起火。
    对岸乱成一团时,沈惊澜亲率主力,用临时扎好的木筏和牛皮囊强渡。
    高铁带著弩手在岸边压制,箭矢像雨一样泼过去。
    禁军久不打仗,哪见过这种不要命的打法。
    不到两个时辰,防线就崩了。
    消息传回京城,朝野震动。
    沈家军过河之后,推进得更快了。
    沿途县城,有的县令连夜掛印逃走,有的乡绅带著百姓出城迎接。
    沈惊晨坐在一辆拉粮草的平板车上,膝盖上摊著几张纸,手里捏著炭笔写写画画。
    宋明月走过去,递给他一个水囊。
    “写什么呢?”
    沈惊晨抬头,“昨晚睡不著,想了想你之前说的那个男女同考的事。刚打下那个张家堡,我想在那儿试试。”
    他把纸递过来。
    上面列了几条:
    一、堡內设蒙学,七岁以上孩童,不论男女,皆可入学,免束脩,笔墨由公中支应。
    二、每年一次“学考”,不分男女,考得好的,堡內帐房、文书、仓管等差事,优先录用。
    三、若有天资出眾者,推荐至北漠城大营,考核通过可任军中文案、医官、甚至低级参谋。
    “步子会不会太大?”宋明月问。
    沈惊晨苦笑:“不大不行。你看看咱们路过那些村子,男人都快被抓光了,剩下孤儿寡母,连个认字记帐的都没有。再不让女人顶上来,这些地方就算占了也管不住。”
    他压低声音,“咱们现在是反贼,朝廷那套礼法规矩守它干嘛?”
    宋明月笑了:“行,就按你的办。不过教材得改改,別整天只教忠君爱国,加点算术,火药配方,急救常识。”
    “我正愁这个。”沈惊晨也笑了,“回头你得空,给我讲讲那个九九乘法表,比算盘快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