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1章 建武二十二年

    第521章 建武二十二年
    汉建武二十二年。
    这不是一个安详的年份。
    从前汉成帝时便常有出现的异象仍旧在持续,并不因凡人口中的“天命已定”而有所缓和。
    而曾在昆阳之战时,为那奇异天象而欣喜若狂的刘秀,也在登基之后,为之时常感到苦恼。
    从春到秋,
    日食、蝗灾、地震,接踵而至,
    给治理天下皇帝带去了不少麻烦。
    唯二让皇帝感到高兴的,
    一者,是他最终选择的太子刘庄,的确是个天生的管理者。
    他在处理政务上,拥有着超然的天赋。
    在皇帝因为建武十七年的那场中风,而在理政视事上,常生出疲惫无力之感时,就是太子辅佐在侧,让政策得以平稳的推行,没有让那些不甘心的老旧势力反扑再兴。
    这让主动破坏了自己“仁而柔”人设的皇帝觉得,自己这笔“生意”做的实在是妙极。
    生前身后之名,
    岂能与江山社稷相比?
    二者,
    则是天地的残忍,并不仅仅施加在中原这边。
    祂是至高而无情的,
    在中原承受灾难的时候,
    草原上那风霜化成的刀剑,来的也十分猛烈。
    青草枯黄,河流断绝。
    本该马肥羊润的秋天,也呈现出一派凄凉消瘦的景象。
    活得长久,经验丰富的老牧民驱赶着牛羊,行走在天幕之下深深呼吸了一口,就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冷气。
    “凛冬将至。”
    “今年怕是不好过了。”
    老牧民这样对自己的亲友们说道。
    虽然草原上的引弓之民,日子过得向来艰苦,无所谓什么丰收不丰收的。
    但一场白灾过来,让以前还能活人的日子也跟着逝去,那也会让牧民们生出中原农夫那种,“一年耕耘的田地却被蝗虫糟蹋了”的悲愤痛苦。
    天南海北,
    除了那些无忧无虑的肉食者,
    底层人在天地前的感受,大体是一致的。
    而按照以往的习惯,
    当牛羊都不能在草原上生存下去时,这些牧民们就要在匈奴单于的带领下,向南方寻求生机。
    可惜,
    今年出了点意外——
    在位二十八年的呼都而尸道皋若鞮单于死了。
    在其去世之前,
    逼走了自己的幼弟,并监禁侄儿多年的单于,满意的将权柄交给了自己的儿子,是为乌达提侯单于。
    而后者也不知道是承受不起这样的重担,还是冥冥之中,受到了父亲生前所做之事的连累,
    在继任之后不久,他便生起了重病,和今年的草原、今年部族中的许多牛羊一样,倒在了一场突如其来的凛冽寒风中。
    他的堂兄,
    也就是那位被叔叔打压监禁多年的匈奴右日逐王比因此振奋起来。
    他畅饮着美酒,对身边的人说道:
    “新的单于才做了三个月,便追随他的父亲而去。”
    “这是鬼神和祖先在告诉我们:
    他们不应该做下过去的那些恶事!”
    “匈奴就要回到它应有的轨道上了!”
    为此,
    他拉拢起了许多匈奴贵人。
    后者也承受了前任单于多年的多疑刚愎之苦,担心他的儿子也会做类似的事情,于是以“匈奴祖宗之法”为理由,支持右日逐王比担任新的单于。
    结果,
    继任的仍旧不是他,而是乌达提侯单于的弟弟,号为蒲奴单于。
    右日逐王比心里因此怀抱怨恨,跟堂弟争夺起了权力。
    这使得匈奴人没办法聚集在一起,进攻南方的汉朝。
    边境的汉官们也为之松了口气,想着今年总算不用再雪上加霜了。
    “匈奴也要更迭了。”
    “也不知道再过几年,这草原上还能不能竖立起属于大单于的王庭,营建出当年那宽阔的龙城来。”
    这草原上的民族,
    总是这样来来去去。
    即便有着一时的辉煌璀璨,终究也不能像中央之国那样,维持长远,同那历史长河,一起流向时间的尽头。
    它们要么在初时便沦为河底的泥沙,要么在行进一段沦为河底的泥沙。
    总而言之,
    天生邪恶又不服王化的蛮夷,下场只会有一个!
    不为常人所见,也随着今年风雪日益荒疏的狼居胥山上,前汉的武帝正左牵黄右擎苍,站立在匈奴圣山的最高处。
    “唉!”
    “当年的老对手,如今堕落成这副模样,真是让朕……极为欣喜!”
    嘿,
    一想到让匈奴沦落至此的最大功臣,就是自己这位汉家天子,武帝便自得的扣住腰带,有了创作诗赋的雅兴。
    他左边的卫青没有说什么,只静静的欣赏狼居胥上的风景。
    他右边的霍去病还沉浸在“汉军封禅图”带来的震撼中,企图在山中角落,找到那位逃窜的鬼神。
    “难怪他一直不让我重回狼居胥山。”
    “原来是因为这个!”
    武帝只能安慰自己的爱将,“无妨,你可以把自己修改的帅气一些。”
    但霍去病却说,“时隔这么多年再去修改,万一让后人辨认出绘制手法和所用颜料的不同,难道不会传出‘是后人觉得冠军侯应当伟岸俊美,这才将之修缮,实则冠军侯丑陋不堪’的谣言吗?”
    卫青听到这里,便忍不住皱眉道,“你怎么能这样想?”
    “看来的确是被鬼神带坏了。”
    以前的好外甥,可不会思维发散成这样。
    冠军侯还有些愤愤不平,就要跟着舅舅和姨夫走下山巅,回到那隐蔽的洞穴中,将里面形容最是高大俊美的“上帝自画像”,换成自己的面孔。
    “要丑一起丑!”他如此说道。
    就当他们行至山腰时,一道滚滚的烟尘,正裹挟着整齐的马蹄声,从东向西而来。
    前汉三巨头便踩在突出的石头上眺望,随后目光锐利的冠军侯便说:
    “是乌桓人!”
    “想来是趁着匈奴受灾,又忙于夺权内耗,企图夺取其草原霸主之位的。”
    武帝听到这话,只高兴的拍手说,“嘻,这下好了!”
    “我早就说过,既然我这一脉的大汉已经覆亡,那么匈奴也应当死下来,给我朝充当陪葬品!”
    “两百年的纠葛,岂能容它独活?”
    西秦跟大汉的相爱相杀,由于地远山高,只是嘴上说说而已。
    但汉匈之间的“缠绵”,却是实打实的。
    “希望刘秀这个小子能够懂点事,有我当年那快准狠的手段,趁着匈奴虚弱,送它走向新时代!”
    脚踩着匈奴圣山,手里拿着在山上乱跑时,自动拾取到的匈奴祭天小金人,汉武帝满是真诚的说道。
    然后他又想起什么,对卫青说道:
    “对了仲卿,这个新的金人给你带回家收藏起来。”
    “去病以前已经给我献过一个了,如今还在长安的宝库中存放着……你家中正缺它装点呢!”
    匈奴人祭祀祖先这一点,还算没有完全忘记体内那来自中原的部分血脉。
    哪怕最初最重要的祭天金人被霍去病抢了,也在其后重新制作了一个。
    只是力量衰落后,匈奴人在祭祀之事上,也逐渐荒疏起来。
    祭天的金人都在狼居胥山里丢了好几个。
    不然的话,
    武帝即便开了自动拾取,也没办法无中生有嘛!
    “……也不知道乌桓能不能成为新的草原之主,更不知道它的地位,能够维系多少年。”
    收下金人的卫青仍旧看着迅速接近的乌桓队伍,心里为草原的未来生出了疑问。
    而这样的疑问,也出现在了燕国人的心中。
    ……
    “燕国不可以永远偏居一隅!”
    燕公端坐在甘棠宫的议厅之中,对燕国的各部部令如此说道。
    甘棠宫,
    是燕国在攻灭高句丽,并定都“集安”后,为了议论国事所兴建的宫殿,颇有些汉朝王宫的味道。
    毕竟“共和执政”,在当今之世,他们还是头一份,自然摆脱不了旧有的经验影响。
    而“甘棠”之名,
    则取自《诗经·召南》中怀念召公的诗句:
    “蔽芾甘棠,勿剪勿伐,召伯所茇。”
    以“集众而安”为都,
    以“周召共和”为殿,
    以警醒后人,不忘却辽东燕国建立的目标,不辜负先人为此所付出的血泪。
    如此,
    也使得燕国即便处于长城以外的辽东之地,东面大海西邻高山,却仍旧怀抱着走出去的想法。
    他们的目光注视着南方,怀抱着跨越长城,夺取大汉的辽东郡,沿着辽河扩张海边,并打通那可以连通中原的辽西走廊的想法。
    奈何此时的汉朝并不弱小,
    辽东燕国也还需要时间生聚,
    所以不能同中原撕破脸皮,爆发大战。
    于是,
    燕国便将目标,暂时转向了身边的蛮夷。
    他们驱逐收容了许多胡人,并了解到西面那座阻隔自己和漠南草原的大山西面,还生活着当年东胡的直系血脉——
    东胡,
    是周时对位于自身东北方众多蛮夷的统称,
    是以东胡的范围,并不局限于辽东之地,还包含了草原的东部,是一片十分宽广的地区。
    当匈奴崛起时,
    曾经被东胡人强行索取过阏氏的冒顿单于便怀抱着深刻的仇恨,对之进行了残忍的攻伐。
    东胡的主干族群被其摧折,很快便衰落下去。
    其遗留下的族人无法再号召其他部落团聚在自己周围,甚至还要面临频繁的“下克上”,于是他们只能选择退避,分化成为南北两支,各奔生路。
    其中向北方走的,栖身于那座分隔了草原和辽东的大鲜卑山山脚,便将这座大山的名字,作为部族新的名称,号为“鲜卑”。
    向南方走的,则是栖身于大鲜卑山山脉的南端,一座叫做“乌桓”的山峰脚下。
    和自己的“兄弟”一样,其人也选择用“乌桓”来作为自己的新称呼。
    而发展到了眼下,这两部都得到盛行。
    其中乌桓因为更靠近中原,可以与之往来接触,便更显露出可以“取匈奴而代之”的气象。
    “而且攻伐乌桓,除却兴我诸夏,弃绝蛮夷的使命外,还能夺取西辽河谷,打通通向草原的道路!”
    “只要能够行向草原,那西域丝路,也可以与我连接起来,不用只依靠海上,才能与新夏、西海交流贸易。”
    诸夏君子做事,
    向来是喜欢寻求备份的。
    毕竟从诞生之初,先人们便承受着来自母亲河的调教,若不做好准备,又何至于有如今繁荣昌盛的诸夏呢?
    所以,
    即便有齐国这位往来于海上,一副热心肠的马车夫存在,目前还没有足够的国力建造远航大船的燕国,也不会全然将自己同外界交流的希望,寄托给对方。
    齐国对中央之国向来恭敬,
    若中原汉朝提出要求,要与之联手,从海上阻断燕国的道路,他们又能如何呢?
    辽西走廊暂时拿不下来,
    可以征战于海上,跟齐国比划比划的大船,燕国暂时也无法制造。
    如此,
    他们自然不能再放过乌桓山那足以让辽河流淌,让当年东胡人往来于辽地与草原的重要通道!
    “但草原之民,向来敏捷,难以捕捉。”
    “我大军一旦出动,若不能迅速得胜,被迫拖延了战事,那汉朝也会有所动作的。”
    集安距离边境并不遥远,
    而汉朝为了提防“黄巾军”这个老对手,专门在辽西辽东郡的长城处,囤积了大量的将士。
    这使得燕国南下很不容易,
    前些年匈奴、乌桓还有鲜卑三族的联合进攻,也未能动摇汉朝的防御。
    若察觉到燕军在乌桓苦战难止,那汉军绝对会热情出手,帮燕国添一把火。
    谁让“辽地苦寒”呢?
    看在大家都是诸夏君子的份上,咱大汉必须帮老乡暖暖身子!
    要一不小心被烧死了,
    那也只能怪燕国“虚不受补”了。
    “这……”
    听到这样的话语,燕公也不免迟疑起来。
    好在,
    乌桓大举出动,偷袭受灾的匈奴,意图给予其沉重打击的消息,很快便传到了燕国。
    燕公当机立断发出号令,“机不可失!”
    “出兵!”
    “西进!”
    于是,
    急驰向西的燕军,很是轻松的占领了乌桓人原本驻扎的土地,得到了燕国心心念念的通道。
    正在前方清点战利品,想着“匈奴人费拉不堪,实在给祖宗丢脸”的乌桓首领听说了这件事,自然大怒:
    “竟然趁着我族空虚偷袭!”
    “真是卑鄙!”
    “南边的汉人为什么不阻止燕国?”
    被其俘虏的匈奴人听到这样的话语,都忍不住开口嘲笑起了对方:
    “诸夏向来狡猾,你们乌桓才跟他们接触多久,能有多少了解?”
    “现在虽得了我部族的财宝,可却连祖宗之地都被人偷占了……也不知道这场战斗,是谁输谁赢!”
    首领被他说的更加生气,直接拔出佩刀捅死了对方。
    然后,
    他踩着那匈奴人的尸体说,“既然如此,那就直接占了匈奴人的草场土地!”
    “漠南这地方,还是比咱们老家要舒服一点的!”
    乌桓山就那么点大的地方,
    可容不下已有霸主之姿的乌桓人!
    而伴随着流离失所的乌桓人咬牙跺脚,决定抢了匈奴地盘当自己新家,
    草原变得更加混乱起来。
    匈奴右日逐王比为了当上自己心心念念的单于,决定效仿自己的祖父,归附南边的汉朝,然后在对方的支持下,反杀自己那讨厌的堂弟。
    而蒲奴单于这边,则是苦于不断的天灾人祸,忍不住在心里想起了自己那位早就跑路的堂叔。
    根据西域传来的消息说,
    他那位怀有一半汉人血统,还直接认了诸夏当祖宗的堂叔在域外建立的国家,如今发展的很是不错……
    唉,
    如果漠南漠北都混不下去的话,
    他不如效仿对方,也跟着西行去域外发展算了!
    听说域外肥美的草场也有不少,
    要是能夺取他那位堂叔建立的国家,作为自己的资粮,那更是美妙非凡!
    至于实力?
    总不能伊屠智伢师能被他父亲逼迫的逃出草原,
    他这个做儿子的,反而打不过对方吧?
    ……
    “阿嚏!”
    遥远的域外,
    隋国的阳关要道,
    一场关于“连通外界,走向未来”的必要之战,也正在此处打响。
    刚刚拉开弓箭,企图射杀隋国将领的杞国国君却莫名其妙的打了个喷嚏,手里的弓箭因此脱弦失力,错过了发射的机会。
    他心中懊恼:
    难道是隋国人在背后诅咒我,以至于我后颈处竟吹过了一股阴风?
    不过,
    再怎么巫蛊,也不能决定战事的结果。
    阳关,
    他杞国要定了!
    他一定会杀进阳关,横扫新夏,证明自己才是“夏”的正统!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