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饿

    雾…茫茫大雾。
    整个府城都被雾吞噬,浓雾像青黑的鬼面般翻涌。
    城里不见人影。
    青石板铺就的路面上撒了一路血,一个老者在石板街上跑。
    青石板上溅起一串水珠。
    那人踉蹌的脚步声在浓雾中盪出空洞迴响。
    湿冷的雾气裹著铁锈腥气钻进肺里。
    他徒劳地扯动黏在颈后的白髮,素白里衣早已被冷汗浸透。
    远处传来呜咽风声,却像是隔著重纱的呜咽。
    咣当一声,老者摔倒在石板上,头磕出血也不停爬。
    踉蹌著爬起,老者的丹田气海整个碎裂开。
    那平时里跟著他作威作福的內气。
    也化为乌有了。
    里衣渗出的鲜血顺著裤腿流下,在地上溅起殷红的“水”洼。
    平日里引以为傲的轻功也用不出了。
    暗青色砖墙突然剥落一角,雾中凝出半张青灰面孔。
    漆黑中透出暗红的刀锋破开雾障。
    刀尖穿透后背的剎那,一支杏簌簌而落。
    刃口抽出,溅起的心头血惊起棲在飞檐的寒鸦。
    雾中伸出的手接住了那一枝杏。
    ——
    饿…饿的不想说话,胃酸灼烧胃带来的痛感不太舒服。
    回想起自己前一顿吃的东西,似乎是学校附近的“串王张四”的炸串。
    不太好吃,也不难吃。
    自从来了这儿,好久没吃东西了。
    在这个未知的古代城市里的码头干了两天,领头汉子干活时未说。
    他天真的以为能领到工资。
    年轻了几岁的身体尚无大把力气。
    末了被告知这里没有牙牌——官府发的“身份证”是不能领报酬的。
    户籍似乎只是个由头,一起做活的老汉有了牙牌也未拿到一个铜子儿。
    漕帮还是什么帮的在收钱…只收那些拿到的,说是见面五五分。
    五分漕帮五分僱主。
    吴天瘫坐在街边的一堆杂物上,心中就想吃东西。
    每个人都以为自己能在“適合”自己的环境里大展拳脚。
    但是谁又能真的保证,离开了自己生活的幸福国家后还能活著呢?
    不知道…反正吴天是不行。
    码头唯一好的就只有水隨意喝了。
    他的眼里世界开始迷糊,由於还没死过,不知道临死前的走吗灯是不是这样。
    吴天的世界里一切声音开始消失,耳朵听不清了,眼睛也有点迷糊。
    主要是肚子不疼了,甚至有点舒服——其实也就是麻木。
    胃酸烧久了不疼就是舒服。
    他回想起自己的一生,也是有趣也没趣…
    他家在大山的一个镇子里,父亲常年务工,母亲开了个小店。
    小时候很乖,上小学时很快乐,中学时赶上了校园混社会的时代残留。
    喜欢一个人呆著“文静”又瘦弱。
    吴天有个一起的玩好朋友。
    生活也並不是没有乐趣,两个人有一同喜欢的游戏《崩溃大陆》,在手机都不怎么玩的到的时候。
    两个人经常就是討论,分享著。
    吴天显然更悲哀点,成绩不好家里不让玩。
    自己老妈的智慧型手机还是买电饭锅送的,他还记得牌子——叫智宇通。
    好友有时候发癲来排解压力。
    他其实没啥压力,玩了手机就会好的。
    上了高中,高中有趣的多。
    虽然还是没朋友,但是他上的是县一中。
    在初三的第一次月考后,被班主任打的满头大包的男孩在被窝里摸著鼓起来的包下定了决心。
    学校里同一届有四百人。
    三百四十多名的他愣是上了全校前20才能上的一中。
    那是吴天记忆中有生以来最努力的一段日子,甚至后面考法考都不如这段日子努力。
    一中的同学都很陌生,陌生也好,好在没人认识。
    班里的“好学生”们都不在,好朋友也不在…他去了镇子上的高中——免学费。
    刚好重新开始,同学们大都是县城里的二中毕业的。
    乡下来的很少。
    只有个胖子天天陪他吃饭。
    他喜欢饭,吃饱了就不用想什么了。
    直到一次吃饭跑得快被车撞了。
    他很疼,但是很心虚,怕老妈知道了,怕耽误她上班。
    更怕闯祸被骂——从小到大都是这样的。
    地上撒的血好多,但不是特別疼,他比较能忍。
    脸上——准確说是鼻樑上多了一道长长的疤。
    看起来更像恶鬼了。
    索性就扮成了恶鬼,天天疼的在班级最后一排呲牙,也不能说是。
    准確点是露出上面的牙,他不会呲牙。
    上大学了,不咋样。
    但是也是重新开始了,但有遗憾。
    不是高三自甘墮落没考好,也不是朋友决裂不联繫。
    是,他想重新告白。
    可惜他没勇气…在高考进入考场之前他努力努力在人群中找,希望看一眼就一眼。
    找到了,但是不敢,昨晚辗转难眠背好的腹稿记不得了。
    也不敢靠近。
    这是遗憾了,大学学的是法学,老爸说好就业。
    法学大一轻鬆,不学期末就难受点,也没啥。
    大学更是没朋友,他们班女生30多个,愣是最后大三就只认识学委一个女生,还是因为请过假。
    好在也没人欺负他了。
    一米九的满脸阴暗的瘦长恶鬼也没人去惹。
    在过了一年云淡风轻的日子,情绪好了很多。
    他感觉一切都无所谓,跟著规矩来就行,每天都要过一样的最好。
    没社团,没朋友,学生会也没去。
    锻链也不行。运动就只会跑,腿长跑的快说是。
    走马灯快完了,肚子也不饿了。
    好像有人把他托走了,临意识消失前他捏了一把土。
    人在地上托,土也在扬。
    魂在飘…在天上…像在梦里…
    ——
    嘴里传来某种感觉,有人在捏著他的下巴在嚼。
    不多乾的舌头重新启用了味蕾,临了好歹是混了个水饱的。
    嗯…是面…是那种自家做的火烧饼的味道,其实也就是烙饼。
    香…香啊…不用那人捏,他本能自己嚼了起来。
    干噎的饼子下肚,等了许久的胃酸开始工作,人逐渐有了点力气。
    似乎有人在耳边说著啥子,听不太真切。
    吴天喉咙里发出濒死野兽般的吞咽声。
    饼渣混著冷水刮过食道,火辣辣的刺痛竟让他恍惚间觉得亲切——飢饿是活著的铁证。
    他蜷缩在草蓆上,眼皮重得发颤,却仍能嗅到混著艾草和苦药味的空气。
    那人手指粗糙,捏著陶碗往他唇边凑时蹭得他下頜生疼。
    “莫急,再呛死一回可没处寻参汤吊命。”
    嗓音像老树一样厚重,吴天勉强撑开眼皮。
    月光从窗欞斜切进来,映著张布满沟壑的脸。
    老人枯瘦,正用带口的铁勺搅动瓷罐里黑稠的药汁。
    墙角药柜上堆著晒乾的蜈蚣串,樑上悬的蛛儿隨药气微微颤动。
    三日后吴天才看清匾额上『仁济堂』三个鎏金的木雕字。
    药柜泛著陈年柏木的幽光,每个抽屉铜环都磨得增光发亮。
    抓药时老郎中总用那根缠著红线的铜尺量药,红线早被血褐色的不知名污渍浸得斑驳。
    街坊说这大夫治疯狗咬伤最拿手,却没人知道他从哪来。
    “疤,倒像是阴司判官勾的硃砂笔。”老郎中突然捏住他鼻樑,独眼里泛著浑浊的光。
    用力捏著吴天便晕死过去。
    青石板沁出的凉意渗进面颊时,吴天的睫毛颤了颤。
    耳畔传来陶罐相碰的清脆声响,混著某种焦苦的草药味,与他记忆里医院消毒水的气息截然不同。
    鼻腔突然灌入浓烈的血腥气,激得他猛然一震,却对上一片染血的麻布衣襟——救他的人正將他半抱在怀,往他嘴里塞第二块饼子。
    “莫要囫圇吞。”苍老的声音带著金石相击般的清越,枯枝似的手指捏住他下頜。
    “你胃囊空了三日有余,这般吃法要出人命。”
    吴天这才看清眼前人:老者身披云纹直裰,银髮用木簪草草綰著,眉心竖著道深紫的悬针纹,此刻正隨皱眉的动作拧成川字。
    喉间火烧火燎的痛楚突然被温水浇灭。竹筒边缘磕在齿间,带著山泉特有的清甜涌入喉管。
    吴天本能地吞咽,却呛出串带血丝的咳嗽。
    老者手法极稳地將他侧翻,掌根在脊背穴位重重一按,淤塞的胸腔顿时涌进大股带著艾草气息的空气。
    “此子脉象古怪得很。”厢房深处传来年轻药童的嘀咕,“师父您看这寸口...”话音未落便被老者眼风截断。
    吴天这才发觉自己躺在张竹榻上,头顶是泛黄的纱帐,斜对角立著具半人高的药柜,铜锁上结著层翡翠绿的铜锈。
    窗外飘来断续的吆喝:“收惊蛰露——三钱兑一吊...“
    老者忽然扳过他右腕,三指压在跳动的脉搏处。
    吴天看见对方袖口露出的半截小臂,皮肤下蜿蜒的青筋竟泛著淡淡金芒。
    “气血两亏,神光涣散。”老者沉吟间,吴天突然注意到自己鼻樑上的疤痕——那道旧伤此刻竟透著诡异的青紫色,像是有人用螺子黛细细勾描过。
    “小友从何而来?”老者突然发问,手中银针已扎进合谷穴。
    刺痛让吴天浑身一颤,混沌的脑海突然闪过穿越前捏住的那把土——潮湿的、带著铁锈味的红土。
    与此刻身下青石板的凉意形成诡异的重叠。
    他想开口,却被喉间翻涌的血气呛住。
    暮色渐浓时,街市传来打更人的梆子声。
    老者正在捣药的石臼里研磨某种靛蓝色矿石。
    药杵与臼底相撞,溅起星点火光。“老夫陆济世,在青石巷开这间仁济堂二十载。”
    研磨的声音落在吴天的耳里听的真切、清晰。
    他突然转身,將团散发著冰薄荷气息的药膏拍在吴天胃部。
    “不管你从哪个阎王殿爬回来,既吃了我的九转养荣饼,就得在药堂当三年杂役偿债。”
    吴天勉强撑起身子,望见窗外渐次亮起的灯笼。
    “那么多参汤岂能白喝!”
    朱漆廊柱下,小药童正踩著木凳给铜铃系红绳,檐角垂下的夕照將他发顶染成琥珀色。
    有马车轔轔碾过石板路。
    车帘翻飞间露出半张敷著珍珠粉的仕女面容——这一切真实得令人战慄。
    却又荒诞得像他初中时偷看的那些劣质穿越小说。
    回过头来望著老者,无所谓的点了店头。
    干不干都一样,索性干了(liao)。
    手指伸出,轻抚著柏木门檐,眼睛望著窗外。
    出了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