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来自东方的年轻人

    第115章 来自东方的年轻人
    翌日凌晨,刘一民在床上早早的醒来,穿上衣服后拉开纱窗,望著雾气繚绕的巴黎街道,感觉自己並没有走很远。
    又洗了一个热水澡后,身体总算是开始轻盈了起来。
    刘一民来到走廊,李晓林已经在走廊上了,看著刘一民问道:“一民,睡的怎么样?”
    “一沾床就睡著了,晓林师姐你呢?”刘一民望著巴金的房间问道。
    “跟你一样,飞机顛簸了一路,我觉得身上都快散架了。也不知道我爸爸怎么样?他老人家不愿意出来的原因就是太过舟车劳顿。”
    正说话间,巴金打开了门:“你们两个起来的这么早?我以为我就够早了!”
    巴金醒来后,一直坐在窗口打量著清晨的巴黎,感受著久违的熟悉气息、
    “巴老师,故地重游,有没有什么感想?”刘一民跟李晓林两人各自走到巴金的一边,隨时准备扶著他。
    巴金的行动有点迟缓,但总体而言,对於访问团的行程还能应付过来。
    “我刚才在看巴黎街道的时候,我有一剎那觉得巴黎跟长安街、跟沪市的弄堂没什么两样。你昨天说得对,我们的文化已经深入到我们的骨子里面了,就算是想改也改不了的。无论是走到哪儿,总觉得有一双眼睛在深情地注视著我,不管咱们到哪儿,咱们始终摆脱不了自己的祖国。”
    李晓林扶著巴金,笑著说道:“爸爸,来巴黎的第一个早晨,变成了你的爱国演讲了!”
    三人说话间,其余人也走出了房间,一起朝著楼下走去。
    大使馆的工作人员在一楼拦住了他们说道,法国的记者已经在外面將他们给包围了。各大媒体早已经接到了巴金重返巴黎的消息,早早的对此进行了报导。
    不仅如此,还重新掀起了巴金文学的热潮。媒体在报纸上,竞相评论巴金以前的作品,让巴黎的读者再一次认识到了巴金。
    至於其他人,都是小配角。
    “巴金同志,是否要跟记者见个面,咱们也可以从后门走,吃完早餐后前往会场。”顾志军神色间带著一丝紧张。
    大使馆门口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出现,一举一动都十分敏感,何况还有那么多的镜头和记者盯著。稍微处理不好,就有可能出现一个大新闻。
    “咱们都来到巴黎了,还能藏头露尾不成?从后门溜走不妥,跟法国的记者朋友们见见也是不错,只不过现在不是回答问题的时候。”
    巴金说完,在使馆工作人员的保护下走出了招待所。外面蹲守的法国记者一拥而上,好在使馆的工作人员有处理经验,给代表团的人打开了一条通道进去了旁边的大使馆。
    记者们不断地拍著照片,代表团的成员微笑回应。
    “各位法国的记者朋友,等记者会的时候我们自会回答你们的问题。”顾志军大声地说道。
    走进大使馆的餐厅,昨天没有露面的韩大使出现在了餐厅里面,紧紧地握著巴金的手说道:“巴金同志,辛苦了,代表团的各位同志,辛苦了!”
    “大使同志,你们在国外做外交工作才是辛苦了。”
    韩大使身上带著一股子军人气息,新中国的前几代大使大部分都是军人转行。韩大使是打游击的出身,身上还带著一股子隨性的感觉。
    “这位就是我的小老乡了吧?”韩大使指著刘一民笑著问道身前的罗孙往左边挪了一步,刘一民得以上前,伸手说道:“您好,大使同志,我是刘一民。”
    “好啊,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可惜这是正式场合,要不然咱们两个老乡真要泪汪汪一下。咱们都是老乡,咱俩是老乡中的老乡。你的诗歌我很喜欢,加油,爭取创作出更加催人奋进的诗歌来。”
    韩大使紧紧地握住刘一民的手,直视著刘一民的眼晴,像是要看透刘一民的內心世界。
    “中!”刘一民说道。
    听到“中”字,韩大使一愣,隨即跟周围的人一起笑了起来,拍著刘一民的肩膀连声说道:“对,中中中,咱们豫省人就是得说中。”
    一句乡音出口,两人感觉更加亲近了许多。
    “今天给咱们代表团的同志们准备的是小米粥、鸡蛋和麵包,既然来到了巴黎,咱们也来一次中西结合。”
    韩大使邀请大家坐下吃饭,边吃边讲目前的法国现状,主要是讲经济文化,很少涉及到政治上。
    第一站是巴黎大学,这里也是巴金当初留学的地方。很多文化界人士聚集在这里欢迎代表团的到来,隨著轿车稳稳停在眾人面前,代表团的成员依次下车跟欢迎的人群打招呼。
    实际上他们现在来到的学校是巴黎第九大学,巴黎大学在1968年的伍月**风暴中,大学生占领了巴黎大学,事件过后巴黎大学直接被拆分成了1一13所大学。
    可以说巴黎大学,是左意学生的大本营。
    参观完巴黎第九大学后,在文学院停了下来,中法两国的作家代表团走进了文学院的报告厅,
    在这里他们將展开一次文学的交流,
    在进入报告厅的时候,刘一民看到了几个颇有意思的中文標语一一“中国的男学生和女学生可以交流吗?”还有一些其他的政治標语。
    伍月风暴的爆发点就是因为男学生要求能够隨意进入女学生宿舍,废除性別隔离,此时的法国大学实行的是男女分班措施,性別之间的界限明显。
    法国的一个部长来到巴黎大学为游泳池剪彩,学生质问部长为什么不谈谈学生的性问题,部长轻飘飘的来了一句,你可以跳到水中败败火。
    没想到一句话,让整个巴黎和法国的学生都动了起来,走上街头。
    戴高乐等政府官员还在洋洋得意他们创造了一个伟大的时代的时候,一场风暴差点让戴高乐从总同的宝座上下来。
    校方並没有安排学生参与討论,可能也是有这方面的原因考虑。
    报告厅內,法国的作家有让-马里·古斯塔天·勒·克莱齐奥,08年诺贝尔文学奖得手、安妮·埃尔诺,2022年诺贝尔文学奖得手、乔治·佩雷克、莫迪亚诺、2014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
    法国人说完欢迎词后,率先谈论起来了目前的法国文坛。如今的法国文坛有一种奇怪的现象,
    文学评论比文学创作更加重要,甚至评论要取代文学创作的主体地位。
    巴金和中国代表团的成员听说后,都感觉到不可思议。
    “文学评论本身就是依附於文学创作展开,文学评论跟文学创作平起平坐,这岂不是有喧宾夺主的意思?”巴金问道。
    “在批评家眼里文学创作来自於灵感和智慧,文学评论也是如此,既然都是灵感和智慧的產物。为什么不能平起平坐?如今的法国文坛主张通过各种新的形式和结构来詮释文学的意义,对主体和真实持著怀疑態度..:”徐驰和高静静地听著法国作家发言,对这一崭新的形式充满了好奇。
    刘一民听明白了,其实就是法国的先锋文学。先锋文学主张对传统文学的顛覆,去用各种形式的创新和语言的创新来展示自己的“新”。
    徐驰和高后来成为先锋文学派的作家,刘一民觉得,这次法国之行对於他们来说影响深远,
    八十年代,中国文坛先锋作家也占据了一席之地,他们深受法国先锋文学的影响。追求各种新奇的表现形式和结构来解构主体文学,试图重建一个以自身为標准的主体。
    但往往是东施效,刻意挑战传统文学的写作方式,就像是逆反心理的孩子,你让他往东,他偏偏往西走。语言和形式上的离经叛道来不断地刺激、取悦读者,刚开始的时候给人耳目一新的感觉,可是这种强烈的感官刺激终究会慢慢地被读者所拋弃。
    余樺就是先锋作家的代表人物,只不过这傢伙比较鸡贼,感觉先锋派要完蛋,迅速地转变了自已的写作风格,写出了《许三观卖血记》《活著》等现实主义文学作品,开始向传统文学回归。
    巴金和李晓林也在思索著这一形式,等法国人说完,巴金说道:“文学的发展需要各种各样的探索,要不然只能是一潭死水。”
    讲完后,国內的代表开始讲自己的看法,轮到刘一民的时候,巴金笑著看向他示意他別紧张。
    参加的法国作家也仔细地打量著这位年轻人,在中法两国的代表团中,刘一民是最年轻的那一个。刨去刘一民,最年轻的也已经三十多岁了。
    “巴老师,各位法国同行。我个人觉得先锋文学的出现对於文学的发展具有探索意义,有创新才有进步。但另一方面,我认为形式上的新不能掩盖內容上的新,我觉得內容相对於形式而言更加的重要。追逐於形式,而忽略了內容,无疑是一种舍本求末的行为。
    马哲上说,內容才决定形式!”
    刘一民说完,法国的作家看著刘一民笑了。乔治·佩雷克说道:“年轻人,你还是一位主体论的作家。我觉得形式上的新颖才能创作出更加有张力的作品,更加有深层意义的作品。有些情感难以表达,我要用难以表达的形式来表达难以表达的情感。”
    乔治·佩雷克是著名的先锋文学作家,他的风格是情节任意交错、敘事风格独特。作品甚至很难被翻译成中文,因为里面包含了大量的缺字写作、回文写作、甚至据说还有个人设置的文字密码。
    这特娘的谁能翻译?
    “巴金先生,这位年轻的先生是?”有法国人问道。
    刘一民进来的时候,大家都以为他只是隨从人员,没想到也是一位参加交流的作家。
    “一民.刘,中国文坛出现的年轻人,十分受中国年轻人的欢迎,我看过他的诗歌。”法国人安妮·埃尔诺笑著说道,她看过访问团的资料,知道有位年轻人参加。
    佩雷克嘴角上扬:“哦?年轻人你是否知道魔幻现实主义?你觉得魔幻现实主义是否是先锋派的一种?”
    “魔幻现实主义是现实主义的分支,只是採用了魔幻的写作手法,是一种形式上的创新,但內容上依然遵循了现实主义,是形式和內容的相结合。这说明,现实主义仍然有顽强的生命力。它受到各种文学表现手法的影响,但魔幻现实主义本质是现实主义。
    各位先生嘴里面將先锋文学和魔幻现实主义联繫起来,那说明先锋文学也並没有脱离现实主义,但又极力的摆脱现实主义的影响,处於一种相对拧巴的处境中。但如果真正完成了对现实主义的脱离,那么先锋文学將没有生存的沃土。”
    “为什么?”佩雷克再次问道。
    “因为没人能真正脱离现实!”
    会场爆发出一阵低笑,代表团的其他人除了巴金和李晓林,大家对於魔幻现实主义还真不了解,都是一头雾水。
    巴金能够阅读內参文件,对世界文坛保持著密切的关注,所以他知道原创於美洲的这一文学形式。
    佩雷克看了一眼其他的法国同行,双手一摊,大声地说到:“c'estunesurprise!“
    翻译没听懂是什么意思,巴金笑著说道:“佩雷克说一民是这次代表团的惊喜。”
    佩雷克问道:“年轻人,你有没有什么作品,我想读一读你的书!”
    刘一民看了一眼巴金,巴金点了点头,刘一民从手提包里面拿出了自己的书递给了佩雷克一本,其余的几个法国代表看向刘一民,於是他將自己的书再次送了出去。
    “中文,可惜没有法文版!”
    刘一民说道:“佩雷克先生,这正是一个学习中文的好机会。”
    所有人因为刘一民的话笑了起来,佩雷克表示自己会向巴金学习,精通多国语言,做一名语言大师。
    巴金看著刘一民,讚许地点了点头。
    接著法国人询问起中国的伤痕文学,以及十年期间的文学现状。巴金没有过多的谈论伤痕,而是谈及知识分子应该肩负起时代的责任,反思自己和时代,將文学写作超越於个人的苦难之上。
    第一天见面比较正式,接下来在巴黎的时间交流就比较隨意,一起去游览各个地方,一边游览一边谈论文学。
    “巴金先生,接下来你最想去哪里?”法国人问道。
    “我希望去一次拉丁区地纳尔旅馆,看一看罗曼罗兰和海明威先生住过的地方。”
    “好,我们会安排!”
    走出报告厅,门外聚集了大量的学生和记者。
    佩雷克在被法国《世界报》採访的时候说道:“巴金先生幽默风趣,文学素养极高,跟这样的人交流,是中法文学界的幸事。
    另外,来自东方的那位年轻人,让我印象深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