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你不日就有血光之灾,將大祸临头啊!

    “你是说,你们堂主接到帮主的命令,让我摆一桌酒席赔礼道歉,再送上数额看得过去的银两,这事就算过去了,大家以后还能合作当朋友?”
    安奕重复了遍胡汉山的话,以確定自己没听错。
    “对的。”
    “玄武堂堂主?”
    “对的。”
    “他真是玄武转世?”
    “对的对的……哦,不对不对不对。”
    胡汉山下意识点头,而后又反应过来,连连摇头道,“大人,玄武堂堂主素来贪財无比,又目中无人,爭强好斗。
    在下觉得,他所说的话,削去四五成再听,可能还比事实浮夸不少。”
    “你的意思是,他假传命令?”安奕挑眉问。
    “不,假传命令是根本的错误,堂主虽胆大,但还没胆大到这种程度。”胡汉山想到他曾有缘见过一面的桂河会帮主,果断摇头。
    “那就是加码夺利了。”安奕轻抚剑柄,瞭然道。
    层层加码,薅夺利益。这种现象,哪怕有再严格的管理体系都无法避免,更別提还是在这封建古代,一个盘踞县城的混黑帮派之中。
    一个命令、措施,別说完全按照预想之中的实施了,就算是从上面传到下边,能够保证原原本本不变样,不改变理解,都对组织度和人员素养有极高要求!
    经手的人越多,改变的程度越大,方向越不可预测。
    安奕对此有深刻印象——还未穿越前,一次军训时,十公里行军,前边教官下命“加快行军,注意安全”,到末尾就变成“计划有变,原地解散”了!
    “从帮主到堂主,这命令传递次数应该不会太多,如果没胆子彻底篡改,意味著这话里肯定有部分是可信的。”
    安奕思索著,缓缓说道,“除去大半,那就是——桂河会要將此事揭过,还想和我交个朋友。”
    此话一出,已是篤定的语气。
    胡汉山微微低头,他有些紧张,更有些担心。
    若是安奕真答应与桂河会和解……那他改换门庭,日后想要摆脱混混身份洗白上岸,成为捕快的梦想,基本就宣告破灭了。
    可他已为此付出了三个手下的代价!
    儘管都是些本不怎么听他话,容易当墙头草跑路的,但在平时也算有生力量。对於一个手下只有不到十人的香主而言,这沉没成本,不可谓不高。
    最主要是,胡汉山看得出来,桂河会这艘大船,已是千疮百孔,就快要沉了!
    他急需一条后路,而目前为止最好也是最踏实可靠的后路,只有安奕能给。
    “呵,”安奕冷笑一声,“胡汉山。”
    “小的在!”胡汉山眼中精光一闪,有些兴奋地抬起头。仅凭安奕那一声冷笑,他便已猜到其决定。
    “你回去,就说,我將在今晚戌时於迎福楼设酒席。向玄武堂堂主,以及桂河会赔礼道歉,另附有大量银两奉上。”
    一边说著,安奕一边从怀里摸出那张昨日从刘根那得来的百两银票,隨意递给胡汉山。
    “这是预先给的。记住,其他不论,必须得他本人来!”
    微风拂过,银票边缘的细密印轻轻抖动不已,每一下都像是抖在胡汉山心头。
    这可是一百两银钱,毋庸置疑的巨款!
    打个比方,如果是在现代,安奕这一下掏出了三四十万不止!
    事实上,若非先前命案未明之前对確实刘根相当要命,且明了之后如若不给张光义真会动手,刘根是决计不可能给这么多出来的。
    “这么多钱……给我?”胡汉山瞳孔微缩。
    “你想要?”安奕看著他,似笑非笑。
    “想……不是,小的意思是,这么多钱,大人放心交给小的拿著?”胡汉山有些不太敢接。
    “拿著便是。这钱得先给你那玄武堂堂主。若无此钱,我怕他不来,”安奕摇摇头,隨意道,“过了今晚,这钱就是你的了。”
    “咕嚕。”
    胡汉山咽了口唾沫,却不是因为安奕给出的巨大利益摆在面前所带来的诱惑,而是他藉由安奕这话,想到一种可怕的可能。
    “大……大人,堂主此人,贪財之时,也很小心谨慎。平日里去哪都带著很多练家子,从不离身片刻……”他战战兢兢地说道。
    “无妨,”安奕乾脆將银票塞给胡汉山,“你儘管去说,之后的事,你无须介入。”
    他是真的想动手!也是真的敢动手!
    胡汉山几乎被这立刻印证的猜测震惊到失神。
    这到底是打哪来的杀胚,办事都这么直接的吗?真的不考虑有打不过的可能?
    “你忘了我之前说过的话?张捕头与我关係很好,他对桂河会早有研究,这玄武堂內,绝大多数无非土鸡瓦狗,插標卖首之辈。”
    安奕看出了胡汉山的震惊与怀疑,开口道。
    对这个日后將委以重任的聪明人,他还是不吝於解释一下的,也算是变相的安慰。
    “好財改令,贪生怕死,此人身居高位无非风口之猪。而今,风散,他也该落了。”
    说到这,安奕微微眯眼。
    “若是桂河会里都是这样的人,事情可就好办得多。”
    “只可惜,现在看来,这桂河会帮主,还是很不简单的……”
    ……
    “那傢伙当然不简单!”
    张光义手扶铁尺,於安奕一同行走於青石板路上。
    今日正值林桂县赶闹子,县城內热闹非凡,熙熙攘攘的人群几乎將整个街道都堵得水泄不通。
    赶闹子是南方的“赶集”,闹子指的就是定期进行交易的经济活动周期市场,这一名称相当形象,毕竟,人一多,那可不得闹嘛。
    这种情况下,张光义和安奕的说话也不得不大声些。
    好在他们身穿捕快皂衣,人群看见便自觉避让开,在他们周围形成了一个空气圈,至少行走时是没什么阻碍的。
    “你想想,能在那人的控制下发展起来还不完全听命,怎么会简单?”
    人多耳目杂,此时对话当然不能指名道姓,故而张光义用的全是代词,反正安奕能够听得懂。
    “说得也是。”安奕点点头,“以后再说吧,反正肯定是最后才轮到他。”
    “你倒是心宽……今晚,真的不需要我来帮忙?”张光义有些纠结。
    “你要是来了,性质就不一样了,那还像什么话?放宽心便是。”安奕摇头,转移话题,“我们就这样走下去?”
    “那是当然,不然你以为捕快平常做什么?总不可能一直有案件要忙。”
    张光义说道,“像赶闹子这种人多的时候,最容易出事。有些人啊,一个摊位生意不好,都能觉得是隔壁妨了他的风水,然后打起来!所以要我们巡逻。
    当然,我平日里一般不做这个,今天是你第一次正式当值,我正好带著你把整个县城都逛一遍,要格外注意的地方也和你讲讲……”
    正说话间,一声忽然暴起的叫喊几乎压过周遭所有嘈杂,顿时吸引了张光义和安奕的注意。
    “我不信!你这个糟老头子坏得很,肯定是故意嚇我的!”
    旋即便是一大堆人的附和、怂恿。
    安奕与张光义对视一眼,拨开逐渐围拢起来的人群,向里走去。
    张光义更是直接拔出铁尺。
    这件捕快的制式武器可以格挡、打斗,不至於瞬间造成致命伤害的同时,又能让敌人遭受剧烈疼痛而失去反抗能力,属於是县城內巡逻治安时比腰刀更好的武器选择。
    要不是安奕没地方放自己的双手剑,只能一直带著,其实也应佩戴这铁尺的。
    “都让开,让开!围在这里吵吵闹闹的干什么?没见过热闹是吧,想让我把你们关牢里,清静静静!”
    张光义不愧是老捕头了,两句话,便让几乎挤得水泄不通的人群呼啦一下,忙不及地散开。
    捕快这个职业確实是需要有凶神恶煞的一面的,吃硬不吃软是很多人的基本操作,若是和声和气,很多人看菜下碟,都不会给面子。
    露出的包围內圈,一个愤怒得满脸涨红的汉子正气势汹汹地盯著另一人,欲要挥拳动手。
    安奕定睛一看。
    “一知半解?”
    古榕气根垂落的荫蔽处,两筐罗汉果权做界碑。褪色蓝布幡上,如五岁幼童抱著斗笔临摹出来的“一知半解”四字翻卷不已。
    布幡之下是一个道士,说是道士实在有些抬举他了。其人道袍破烂,上有泥泞污渍,也不知是走过了多远地界,曾遭受过怎样的磨难才能变成这样。
    再加上其人潦草无比的白相间长发隨意以葛藤束在一起,乱糟糟的长须上还沾染著几个苍耳子,一双眼睛浑浊无比……
    或许,说是一个乞丐隨便捡到道士不要的道袍,换上之后来这闹子上招摇撞骗,准备碰碰运气,更容易令人信服。
    “干什么干什么!”
    张光义开口,止住那汉子的动作,“反了你了,我乃林桂县县衙张捕头!尔等是何方人士,在这里喧譁闹市,扰乱秩序?”
    “他,这个糟老头子欺人太甚!”
    那汉子看见张光义时,怒气就已消了三分,再等张光义道出身份,更是怒气全消,甚至变得畏缩起来。不过还是努力憋出一句话,指著那乞丐一样的老道。
    “怎么欺你了?”安奕好奇地问。
    “他说我不日就有血光之灾,將大祸临头!”汉子怒道。
    安奕听了,眨眨眼,这……难道不是算卦的基本开场白吗?
    难道自己是又被刻板印象欺骗了?
    “你说。”安奕又看向那不慌不忙仍坐在原地的老乞丐道士。
    “福生无量天尊,贫道罗汉果子,就是来卖点罗汉果,换些铜钱好吃饭的。”
    老道士嘆了口气,“贫道平日里极少算卦,奈何一路跋山涉水过来,身上所带银钱所剩无几。所幸在山野遇见一片野生的罗汉果,摘了些想要拿来卖。
    只是在此枯坐半天,也无人来买。好在这小哥有善心,大抵是看贫道苦困,想要接济一番,买了些。贫道感激不已,想结个善缘,便为他算一卦……”
    安奕瞥了眼那两筐罗汉果。野生的罗汉果未经专心培养养护,其上虫孔眾多,果实也不大,看上去就不是什么优良品,没人买才算正常。
    也就是老道士看上去实在太老了,才能占著榕树树荫下这么好的位置而其他摊贩不敢来赶,生怕出事被赖上。
    得,这是真正意义上的好心没好报啊,別人看你可怜买你东西,你还咒人家!这像话吗?
    安奕腹誹,但並不动声色,因为他莫名觉得罗汉果子这个奇葩道號听上去有点耳熟……这取名规律和昨天才遇见的那位油茶子道长实在是太像了!
    “张哥,你认识吗?”
    安奕肘了肘將场面控制住后,便交由他发挥,算是培养他解决事件能力的张光义。
    “不认识。”张光义摇头。
    “咳咳,罗汉果子道长,你认识……油茶子道长否?”安奕试探著问。
    “啊?认识,认识!”罗汉果子老道跳起来,“小兄弟原来也是我玄门中人?”
    “咳,我並非玄门中人,不过曾与油茶子道长有缘相会。”
    安奕轻咳两声,虽然並未就此相信这老道,毕竟这种时候不认识也可以说认识,但还是准备先將事情解决再说。
    “至於,道长,你刚才所说的算卦……”
    “千真万確!”
    老道士一脸篤定,声音鏗鏘有力,几乎要举起手来发誓,他又看向那汉子,嘆了口气道,“年轻人,真不是贫道想要咒你,你要相信贫道啊!”
    那汉子此时也有些心底发怵了,这老道虽然看上去並不靠谱,但安奕却是很靠谱的样子。
    一个这么年轻英俊的捕快总不至於和这老道合伙起来骗他……听说一些传说里高深之人就喜欢邋里邋遢,游戏人间,难道这老道士就是这种?
    “真的,你看贫道这布幡,一知半解!这可是玄门中人对贫道公认的称號!”老道士扯起布幡。
    “一知半解的意思,难道不是对事物的了解只有片面,很浅薄吗?”安奕嘴角抽搐。
    “你错了,贫道这一知半解的意思是,天底下难算出来的事,仅有贫道一人知晓,且能解出来一半!”老道自信说道。
    “若是不信,待贫道为你也算上一卦……”
    “也行。”安奕倒是好奇心上来了,“要生辰八字?”
    “无需!贫道算卦与眾不同,只需把脉加看面相即可!”
    那確实是与眾不同,甚至可以说是闻所未闻了……安奕抽抽嘴,乾脆伸出手。
    那老道走上前来,抓起安奕左手,只看他一眼,顿时双目圆睁,长须颤抖。
    “嗨呀!公子你也不日就有血光之灾,將大祸临头啊!”
    安奕:“……”
    倒也没必要如此加深刻板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