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別人算卦编得不像,他算卦不像编的

    “福生无量天尊,道友云游至此,歷尽千辛万苦,却不知所为何事?”张光义问。
    此时,三人正处於一僻静屋內。至於之前那汉子,则是由老道將钱退回,安奕又让老道赠了些罗汉果,打发走了。
    临走之前,老道还扯著那汉子,语重心长地嘱咐了些“我卦虽准,但只有一半”“大衍之数五十,其用四十有九”“道生一,一生二”之类的话。
    大致意思是老道我卦很准,不用担心,你血光之灾大难临头是跑不掉的。
    但是我只能解出这一半,另外的一半可能就是那冥冥之中的一线生机。
    怎么说呢,反正安奕觉著,看那汉子听完之后离去时忧心忡忡中带著困惑的表情,应该只听懂了“你真的会有血光之灾大难临头”这部分。
    “福生无量天尊,此事那可真是说来话长,”老道嘆口气,“贫道本在句曲山,元符万寧宫奉道。”
    只此一句,安奕与张光义的眼神便齐齐郑重起来。
    安奕知道,句曲山,是茅山的古称,而其上茅山派,乃上清宗坛。与龙虎山正一派、阁皂山灵宝派並称符籙三山,被尊为【天下道学所宗】!
    “那日,贫道下山游玩散心,不慎喝醉酒,破例给人算了一卦。”老道说道。
    “等等,破例?”安奕忍不住打断。
    安奕才认识老道没多久,就已经见他卜卦两次。
    还全都是血光之灾!
    “正是破例,不过並非公子所想的那般。”
    老道解释道,“贫道这卦,有三忌——
    一忌,无缘强求,即自己有意找上门来求卦;
    二忌,寻常手段,即龟卜、筮法、签卜、六爻卦、星占之类;
    三忌,饮酒之后,即沾了一点酒就不行!”
    “可是那天,贫道喝醉之后,遇到一个找上门来求卦的商人,迷迷糊糊之中,以筮法(分揲五十根蓍草,经“四营十八变”得卦)为其求了一卦!”
    “那这不是直接把三忌全犯了?”安奕不由咋舌。
    “正是如此。贫道酒醒后,回想起此事,才知闯下如此弥天大祸。只知其来自岭南,不记得容貌姓名,又寻其余人打听,未曾所获,只能跋山涉水来寻!”
    老道唉声嘆气道,“此前贫道已去过南粤州,南滇州,均未能寻得,才知这镇南州为正確地界,又急匆匆赶来,今日恰至此地。”
    “道长,你那三忌全犯之卦,究竟有何奇异之处,要如此大动干戈?”安奕有些疑惑。
    “是啊,最多不就是算错?”张光义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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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並非如此。”
    老道苦笑,“如果是单纯算错,贫道无非损些声名,也无妨。但贫道犯忌的卦,无论犯了几忌,也是准的。”
    “那就是有其他副作用?”安奕挑眉。
    “正是,我那犯忌之卦,所犯忌讳越多,牵扯的事就越大。三忌全犯,所涉之事可谓惊天动地!”
    “什么样的大事?”
    “贫道修道至今,三忌全犯之卦,仅有一次。”
    老道幽幽道。
    “那次,有人刻意將贫道灌醉,问事可成否,我以签卜之,答可成。
    事后,我才知晓,那人是景王幕僚亲信……但为时已晚。仅我卜卦三日后,景王谋反,破京城,登帝位。”
    张光义咽了口唾沫,有些紧张。
    他的想法很简单——这种家国大事,还涉及皇帝,真是他这小县城的捕快可以知晓甚至参与討论的?
    相比之下,安奕显得相当轻鬆。
    皇帝,对他而言,不过是一个普通名词。
    可能都没高中上课开小差玩手机时,听到身后传来“班主任”这个名词的压力大。
    “按你那只解得一半的规律,现如今的皇帝,想必不是那景王?”安奕问。
    老道士和张光义视线顿时投向安奕,眼神如同看天人一般。
    安奕一愣,而后反应过来:“干嘛,我又没读过书!不学无术懂不懂,不知道这些不是很正常?”
    两人齐齐无语。
    树不要皮,必死无疑。但人不要脸,那就立於不败之地,天下无敌!
    “如公子所言,自然不是。景王登帝位仅仅三天,燕王起兵討叛逆,势如破竹,霎时功成。”
    “这是轻而易举地摘了果子啊!”
    安奕不由得感慨,“那燕王若是知晓,当来感谢道长你才是。”
    “贫道倒是情愿没有这回事。”老道苦著脸。
    “两次征战,兵过如篦!黎民百姓死伤无数,何苦来也?若非当今陛下实乃明治之君,贫道恐怕……”
    “我倒是觉得没什么关係,说得好像没你这卦景王就不谋反了一样。这可不是小事,人家早就准备不知多久,从你这求卦,不过是討个安慰。”
    安奕打断道。
    “如此说来……倒也是。”老道嘆口气,明显心结已深,並非安奕只言片语能解开的。
    能因为第二次三忌全犯的卦走遍千山万水,岭南三州,老道这说是心结都有些轻巧,恐怕能算心魔了!
    想明白这点,安奕转移话题:“好了,道长,说说你这第二次三忌全犯之卦,具体算到了什么吧?”
    “那行商所求之卦较为委婉,大抵是觉著天机莫测,越是准確越不可靠。他求为——何物將在一定时日后大量变得珍贵稀缺。”老道点头,缓缓说道。
    “就是想倒卖赚差价,”安奕总结並评价,“这还不如直接问怎么能发財呢!”
    “正是。”老道连连点头,“贫道事后回想起来也觉得应是此理。但当时已然喝醉,便按照其要求的算了。”
    “结果呢?”
    “说来也巧。贫道卜卦所得,他当时立刻去赶闹子,入市所遇的第一种货物,不久之后,便將在他来处急缺,可大量採购!”
    “这儿?”安奕挑眉,“林桂县?”
    “不知。”
    老道谨慎回答道,“贫道只知应在镇南州,至於具体所在何处村县,需前往府城,遇见有缘之人才能见分晓。”
    “也就是说,道长还得去安南府一趟,找那有缘之人才行。”安奕瞭然。
    “正是如此。”那老道行礼道,“福生无量天尊,还要感谢二位官差大人为贫道解围,不过,那卦象……”
    “不就是血光之灾嘛,反正只有一半,无妨!另一半说不定就是有惊无险呢?”
    安奕哈哈一笑,“倒是道长你,从此去安南府还有数百里之遥,身上又无盘缠,还准备一直挑著这两筐罗汉果去不成?”
    “其实……贫道这筐中並非儘是罗汉果。此来山高路远,贫道也曾路过些上好宝地,顺便采了些药材。只是为避免麻烦,只能稍加遮盖,掩人耳目。”
    老道得意地拨开罗汉果,安奕定睛一看,那质量不好的罗汉果下,竟用竹片编成的笼子小心隔开,以草叶铺垫缓衝,其上放著三朵手掌大小的伞状植株。
    其盖呈肾形,淡黄色。皮壳坚硬,有漆样光泽,边缘薄而平截,稍內卷,柄圆柱形,侧生,光亮……
    “这些都是灵芝啊!”
    安奕一眼將其辨认出来,“而且年份都不小,品相也极好。道长怎么不直接拿去药铺卖?”
    “人生地不熟,药好价难高。”
    老道摇头,眼神此时倒是精明得很,“还请二位官差大人为贫道推荐个好卖处,贫道附赠两次算卦!主动赠的,不算求,不犯忌!”
    安奕瞭然。
    得,又是个人精!
    “我確实知晓有个药铺能收你这些灵芝。”安奕答应下来。
    “那老先生医术高明,人不错。给的价格,应该也还算公道。”
    ……
    “岂有此理,你这简直就是黑店,奸商!”
    晨光斜照,忽然传来的怒声几乎震得百眼柜的檀木抽屉抖动起来。
    老道双目圆睁,怒瞪著陈济生:“好生看看这灵芝,如此品相,如此年份,你竟然只给一朵十两银钱?”
    “这品相年份確实不错。”
    陈济生泰然处之,示意一旁的少女阿莹为安奕他们添茶。
    “那你还开这个价?”老道士纳闷。
    “但,道长不会觉得,老朽看不出来,道长是从外地来,且急著卖了走吧?”陈济生端起茶杯,缓缓问道。
    “你!你这不是欺负老实人吗?贫道可是你的熟人引荐来的!”老道士看向安奕和张光义。
    两人捧茶望天,一副置若罔闻两不相帮的样子。
    毕竟只是初识,能帮忙找个卖货渠道已是仁至义尽,再多可就说不过去了。
    而且,相比马上就要走的老道士,明显是久居林桂县的高明医师陈济生的交情更加重要。
    “交情归交情,生意归生意。再说,正是看在这二位的面子上,老朽给的价钱已算公道。若是道长往其他药铺去,这价钱只会更低。”
    陈济生微微一笑。
    “不行不行,太低了,起码一朵十五两!”老道猛摇头。
    “成交。阿莹,拿钱。”陈济生果断答应下来。
    老道顿时一拍大腿,坏,卖便宜了!
    不过,交易规矩他还是懂的,並未再討价还价,而是幽幽看向安奕,那眼神好像在说——“这就是你说的人不错,给的价钱公道”?
    “哈哈哈,罗汉果子道长,看开些。至少这银钱绝对足够你到安南府了嘛,还绰绰有余!”安奕乾笑两声,安慰道。
    “贫道道號灵芝子!”老道没好气地说。
    “啊?”
    安奕一愣,他很確定自己没记错老道之前提过的道號。毕竟,这么奇葩的道號一般不可能记错。
    可现在老道说他道號是灵芝子……等等。
    安奕面色古怪,问道:“道长,你莫不是刚卖了什么物件,便用什么作道號,可以变的?”
    “福生无量天尊,正是如此。”灵芝子道长点头。
    所以到底是自己运气实在太“好”,碰上两个道士都是难得一见的奇葩。还是这个世界的道士本来就都这么抽象?
    安奕不由得看向张光义。
    “习惯就好,习惯就好。”张光义乐呵呵地饮茶,看样子是见得多了。
    “道长,这是银钱,你清点一下。”
    少女阿莹拿著钱出来了,还贴心地分为四张十两银票、四枚印有“纹银一两”的银元,以及一贯铜钱,方便老道使用。
    正常情况下,普通人的日常生活费是很难直接使用到银票或银元的,毕竟数额实在太大。
    像那种大侠路边客栈吃酒,隨便放下一锭银子结帐还不用找的,属於妥妥的土豪行为,极其少见。
    吃点牛肉,喝碗土酒,就隨便扔出去几万几十万!这不是土豪是什么?
    当然,能上真牛肉的路边客栈也不太简单就是了……
    “好说,好说。”
    灵芝子道长举起茶杯一饮而尽,將那贯铜钱拆开,取了几十枚放在腰囊,其余伙同那些银票银元都塞进包裹里,又放进装罗汉果的筐中,压到最底下。
    做完这些后,他才將箩筐挑起,看向安奕与张光义,问道。
    “贫道还有急事要去安南府,不知二位要为何人算卦?贫道需把脉看相,若是离得太远,大概只能待日后返回再来寻二位。放心,贫道决不食言……”
    “张哥,我已算过,你算一卦,阿公再算一卦唄,其他人也没什么好算的。”安奕说道。
    无父无母无妻无子,安奕和张光义都属於孤身一人,眼下两次算卦机会倒是好分配得很。
    “可以。”
    张光义答应下来,“那便顺路送道长一起去上源村,反正是去往安南府的必经之路。但你晚上还要……不如就在城內休息?”
    “现在还未至午时,一去一回最多不过两个时辰,”安奕摇头道,“我一同去罢。”
    商量完毕后,安奕看向老道士,半开玩笑道。
    “灵芝子道长,这回可別又算出两个血光之灾,大难临头来了!”
    “还未算卦,这事贫道怎能说得准?”
    灵芝子面露苦笑,而后又自我安慰道。
    “不过,俗话说事不过三。贫道觉得,一日竟出三四个相同卦象,天底下应该没这般巧的事……”
    ……
    “天底下还真就有这般巧的事!”
    上源村,刘山贵老爷子家,灵芝子嘖嘖称奇著对张光义说。
    “张捕头,你这卦象也是血光之灾,大难临头啊!”
    屋內一时沉默,片刻后,刘山贵老爷子扯了扯安奕,小声问,“这牛鼻子老道怕不是骗子……”
    “应该不是。”安奕摇摇头。
    別人算卦编得不像,但安奕觉得,这灵芝子道长算卦,不像编的。
    抽象到这种境界,已经是编不出来的地步了。
    那就只有一个解释。
    “灵芝子道长,你说,有没有这样一种可能?”
    安奕想了想,缓缓问道。
    “你这三忌全犯之卦所涉大事,正应在我们这林桂县地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