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行动5

    上午九点,绿藤市公安局。
    贺芸坐在办公室里,手里拿著一份文件,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从昨晚开始,她就心神不寧。
    孙兴失联,高明远的电话打不通,连她安排去打听消息的人,也都音讯全无。
    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她想起十四年前,高赫出事的那天。
    那时她还只是刑警支队的副支队长,接到通知赶到现场时,看到的是儿子满手的血,和一个已经冰冷的女孩的尸体。
    她当场就晕了过去。
    醒来后,高明远坐在她床边,握著她的手,说:“小芸,別怕,有我在,儿子不会有事的。”
    那时的高明远,已经是绿藤有名的企业家,人脉广,手段多。
    他花重金请了最好的律师,又买通了受害人家属,拿到了谅解书。最终,高赫被判无期徒刑。
    入狱后,高明远告诉她,他会想办法把儿子弄出来。
    她一开始不同意,说儿子犯了罪,应该接受惩罚。
    但每次去探监,看到儿子憔悴的脸,听到儿子在监狱里被欺负的事,她的心就像刀割一样。
    那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啊。虽然因为种种原因,她不能亲自抚养他,但那份母子之情,从未断过。
    终於,在高赫入狱两年后,她妥协了。她帮高明远联繫了监狱长,联繫了狱医,联繫了火葬场的人……用一具无名尸体,换出了自己的儿子。
    儿子“死”了,孙兴“活”了。
    她以为,这是新的开始。儿子可以重新做人,过正常人的生活。
    但她错了。
    从监狱出来的高赫,已经不是从前那个虽然顽劣但还有救的孩子。
    两年的牢狱生活,让他变得暴戾、多疑、残忍。而高明远的溺爱和纵容,更是让他变本加厉。
    他成了孙兴,成了绿藤地下世界的“兴哥”,开设赌场,贩卖毒品,放高利贷,无恶不作。
    她劝过高明远,管管儿子。但高明远说:“男人嘛,有点脾气正常。再说了,有我在,他能出什么事?”
    她劝过儿子,收手吧。但孙兴说:“妈,我已经死过一次了,不想再憋屈地活著。我要活出个人样,让所有人都怕我,敬我。”
    她知道儿子在犯罪,她知道高明远在包庇。
    作为警察,她应该大义灭亲。但作为母亲,她做不到。
    於是,她选择了沉默。
    甚至,在儿子需要的时候,她还会利用手中的权力,帮他摆平一些麻烦。
    一步错,步步错。
    从第一次帮儿子掩盖罪行开始,她就走上了一条不归路。
    徐小山案,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那天,孙兴哭著给她打电话:“妈,我杀人了,我不是故意的,是他逼我的……”
    她赶到现场,看到徐小山的尸体,当场就瘫倒在地。
    但看著儿子惊恐的眼神,她还是强撑著站起来,说:“別怕,妈在。”
    她偽造了现场,製造了失踪的假象,又动用关係,把案子压了下来。
    但她知道,压得了一时,压不了一世。从那天起,她每晚都做噩梦,梦见徐小山满身是血地向她索命。
    她也想过自首,想过结束这一切。但她捨不得儿子。儿子是她在世上唯一的牵掛,是她活下去的全部意义。
    敲门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请进。”
    门开了,祁同伟走了进来,身后跟著两名省纪委的同志。
    贺芸的心沉到了谷底,但她依然强作镇定,站起身:“祁厅长,您怎么来了?请坐。”
    “贺局长,不坐了。”祁同伟看著她,“有些事,想请你回去协助调查。”
    贺芸的脸色白了:“祁厅长,这是什么意思?我……我犯了什么事?”
    “高赫已经交代了。”祁同伟平静地说,“不,现在应该叫他孙兴。
    他交代了所有的事,包括十四年前的强姦杀人案,包括越狱,包括徐小山案,包括凤凰夜总会、美丽贷、校园贷……所有的事,他都交代了。他还说,想见你。”
    贺芸的身体晃了晃,扶住办公桌才站稳。
    “高赫……他……他还好吗?”
    “他很好,在审讯室。”祁同伟说,“贺芸,你是老警察,应该知道政策。现在交代,还来得及。”
    贺芸惨然一笑,跌坐在椅子上:“交代?交代什么?交代我怎么从一个警校优秀毕业生,变成一个杀人犯的母亲和帮凶?
    交代我怎么从一个立志除暴安良的警察,变成一个偽造证据、包庇罪犯的罪人?”
    她抬起头,看著祁同伟,眼中含泪:“祁厅长,您知道吗?当年在警校,我的格斗、射击、侦查,都是第一名。
    我的梦想,是当一名好警察,抓尽天下坏人。可是现在,我自己就是坏人,是比坏人更坏的人。”
    “为什么?”祁同伟问,“以你的能力,完全可以有更好的前途,为什么要走上这条路?”
    “为什么?”贺芸喃喃道,“因为我是母亲。
    高赫是我儿子,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知道他犯了罪,知道他不该被原谅。
    但当他哭著叫我妈,当他用那双和我一模一样的眼睛看著我时,我……我狠不下心。”
    “所以你就帮他偽造死亡,帮他换个身份,帮他继续犯罪,甚至帮他杀人灭口?”
    “我没有帮他杀人!”贺芸激动地说,“徐小山的死是个意外!高赫没想杀他,只是手下人下手太重……”
    “那十四年前那个女孩呢?”祁同伟厉声问,“麦静,十九岁,农村来的大学生,她有什么错?就因为你儿子喝了酒,就因为她骂了你儿子,就该死吗?”
    贺芸的脸色瞬间惨白,嘴唇颤抖,说不出话。
    “你儿子强姦了她,杀了她。而你,身为警察,不但没有大义灭亲,反而帮他脱罪,帮他偽造死亡,帮他换个身份继续害人。”
    祁同伟的声音像刀,“贺芸,你知道这些年,有多少家庭毁在你儿子手里吗?徐小山的父母,到现在还在找儿子。
    那些被美丽贷逼得跳楼的女大学生,她们的父母,到现在还在以泪洗面。
    那些被校园贷逼得家破人亡的家庭,他们的痛苦,你感受过吗?”
    贺芸捂住脸,痛哭失声。
    “我知道……我都知道……每天晚上,我都睡不著,一闭眼就是那些人的脸……可是我没办法,我真的没办法……他是我儿子,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
    “但他也是杀人犯,是罪犯!”祁同伟打断她,“你穿这身警服三十年,抓了那么多罪犯,你应该比谁都清楚,犯了罪,就要接受法律的审判。
    而你,却利用手中的权力,践踏法律,包庇罪犯。
    贺芸,你对得起这身警服吗?对得起那些被你儿子害死的人吗?对得起你自己的良心吗?”
    贺芸的哭声渐渐低下去,变成绝望的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