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九章 朱门酒肉(4k)

    第129章 朱门酒肉(4k)
    怀荒镇將府內,於景端坐上首。
    往日这个时候,早已应是安静將息的府內,此时却坐满了,甚至比平时白日里还要多的各色掾吏和军官们。
    这几天临近上元节,府中晚上本就多有饗食宴请,所以如户曹等重要曹司其长,此时皆是坐在胡床上,面前摆著简单案几,案几上各色吃食一併齐全。
    诸如炒米、汤饼这些不必说。
    单说那肉都是种类不一,羊肉的肋条、胸脯、羊尾,还有白母马之乳,砖茶绿酒一应俱全。
    甚至每人身前案几上还摆著薰香,阵阵罗綺芬香环绕堂中。
    而那大堂正中烧著的炭火也是正旺,纵然是开著窗都丝毫不觉一丝冷意。
    不过,当此时端坐上堂、佩紫綬的於景一开口说话,下面这些各曹有司吏长们,都觉得堂中之火居然不是暖和,甚至身上还能感觉到些些冷意。
    毕竟,这可是正儿八经的朝廷正三品上大员,今天佩著这紫綬过来,意思再明显不过。
    一言咸决镇中事!
    什么世家豪右,什么部落豪帅,至少在这个时候,在这个堂上,那都是要围著紫綬三品大员马首是瞻的。
    “这么说,那个陈度是不愿进城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稟镇將大人,確是如此。”
    於景的话,倒是平平淡淡。毕竟陈度的军主,且不说在於景看来是名不正言不顺,甚至有军中譁变之意,就算他是正儿八经军主,在自己面前不过是一个没品的流外官。
    粗鄙之语来说,那就是屁都不是。
    所以这事本来自己是打算先高高举起,以復振自己在怀荒镇中之威。
    关键是还要將陈度和他的营中军卒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下。
    本来是想著先打一大棒子,打在陈度头上,再给个枣,这是自己丰富的宫廷斗爭经验得出来的方法。
    谁想到那陈度软硬不吃。
    按照匯报的这位怀荒徐氏徐珍,也就是同时也是怀荒镇城的护漕使来言,陈度现在就带著人乾脆就在黑水河对面扎营了。
    无论是兵、將,还是那些难民,没有一个过河的。於景本来是想敲打一下陈度,结果陈度反而给自己出了一个难题,那些兵那些將怎么办?至於坐下的这些掾属们,更是个个低头,没有一个吭声的。
    於景心中各种念头闪过,不过脸上嘛,那依旧还是十分沉得住气。
    毕竟当年他也是一个密谋在洛阳发动政变,要把现在当国的那个元叉赶出去,要不是仗著于氏一家在前朝就掌著禁军领军之职,势力极大,恐怕是免不了要被诛杀全家。
    那种时候都过了,他还怕一个小小军主不成?
    面子上还是要做出一份,徵求一下本地这些豪族,乃至於那些部落酋帅的意见。
    毕竟现在確实是柔然大军就要兵临城下,这些人私底下掌握的部曲和私兵加起来啊,那可比自己掌握的镇兵还要多。
    看到於景问询的眼神,为最大的汉人名门望族,怀荒徐氏,也是前任镇將,虽然此时已经不再担任军政任何职务的徐安,深知这时候是躲不过去的,不管是徐英的事,还是说自己派怀荒徐氏一部分部曲去援助陈度的事。
    他都应该站出来,算是给於景一个交代。
    白髮苍苍的徐安,起身朝著坐於堂上上首的於景微微拱手,且看著堂內一二十人朗声来言,那声音根本就不像那坐在角落里的高欢平时之前听到的,那般还有些老態龙钟的声音。
    “老朽还是认为,此时正值用人之时,且柔然人即將兵临城下,如此放些难民兵卒在外面,恐怕到时候与城防、与城內军心人心,皆为不利。”
    於景微微点头,徐安说的这话,道理他当然懂的。但这不是想拿著陈度立威吗?
    而且他一直认为御下之术,宽严相济,重要的是严!
    特別是在陈度之前简直是胆大包天,直接取军主而代之,要知道他先前不过一小小队副而已!
    所以於景原本心里就对陈度有所忌惮,真是怕后面再搞出什么更大的动静出来,所以这才要在城外先给陈度一个下马威。
    那谁知道陈度软硬不吃啊,甚至直接根本没有一点自己下台的余地,直接把兵马还有那些难民在外面扎营了。
    说实在的,如果这个时候再过一两天,於这些兵马都死在河对面,到时候对洛阳朝廷那边难以交代。
    毕竟眾口悠悠,那是堵是堵不过来的,定然会传到洛阳那边去,说不定这就是元叉等了很久,要彻底整掉自己於家的这个机会。
    徐安这么一说,相当於是给自己一个下台的台阶了。
    毕竟他是前任的怀荒镇將,又是本地世家豪族汉人这边的代表,且陈度取而代之的那个徐英又是怀荒徐氏长子。
    说白了,要是你怀荒徐家都认了,那我於景就成人之美好了。
    於是,於景点点头,心中虽然这般那般想,口中却依然是丝毫不松。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军中亦有方圆规矩,这点我想大家都是懂的。
    眾人齐齐点头称是。
    於景端起杯中绿酒,小啜一口,继而来言:“且不说其他,单说这领军之將兵权交割,必须单独进城的。这是朝廷定下的规矩,谁都不能破。”
    於景当然不能让也不愿意让別人看出来,他想找怀荒徐氏这边下台,所以面上態度依旧强硬。
    徐安倒是似乎也早已料到於景会有此反应,故而仍旧是不急不慢来道:“於镇將所言確实有理,所以眼下不妨让陈度进城交代。”
    “同时我们也派一些人,將他那些兵给接过来,如此一来也不容易生乱子。”
    “今晚多分些乾草,还有口粮过去,等陈度来了,问清交接完诸多事项,这明天便接著那些兵士们入城。”
    “至於难民那边,我大魏抚慰天下眾生,照拂天下眾生。此时给一些於草,给些许口食出去,且现在也快到上元佳节,这是本也应当。且於镇將如此做了,也是大功一件,到时候朝廷上面看了,还要夸镇將大人,安抚民眾有功。”
    “至於流民,我大魏素来抚慰万方,今上元佳节將至,镇將大人若能体上天好生之德,稍赐乾草口食,此乃仁政之举。他日上达天听,朝廷亦必赞镇將安民有功。”
    於景点点头,显然十分满意徐安提出的这个解法。
    这话里面提到最让於景头疼的难民,就是先给一些吃的安抚难民。这个不是以放粮的名义,不是动用现在最敏感的军镇存粮,而是一个上元佳节施捨民眾的藉口。
    这样一来就等於堵住其他人的口。
    其实於景倒不是怕那边搞事情,闹什么事,一群手无寸铁的,能起什么事?
    无非就是粮草问题。
    谁都知道,现在怀荒城內还有许多人赶著要粮。
    现在不仅仅是普通那些庶民们盯著镇中所存库粮,就连许多小一点的寒族,还有部族,似乎也因为几年大旱过来,家里几无存粮,都盯著自己的库中存粮呢!
    就指望著朝廷賑济!
    別的不说,这库中存粮要是给了陈度的难民,会让人如何想?胳膊肘往外拐?
    既给了陈度那边,就不可能再不给城中这些庶民,还有这些部族们。
    否则自己在这个镇將位置上立马就被架空,指挥不动任何一个世家部族。
    这也是之所以於景坚决不让陈度带著难民入城的一大原因。
    到时候柔然人来了,不把这些兵士们抢走,那便是好事。
    难民,他们带著,反而是累赘,吃的还是柔然人的口粮!
    之前要陈度单独进城,现在让了一步,让他带著一部分兵卒进来,可以说,在於景看来,这已经是极大让步了。
    便点点头:“就依徐老镇將之言行事吧。”
    徐安听到这话,心中也是冷笑了一声。
    这於景还是个滑不溜秋的,话头话尾完全没有一个说是自己的意思,到时候真出什么问题,估计那锅也是要往自己头上扔,让自己背黑锅的。
    至於堂內的其他掾属们,本来也不想多掺和这事,巴不得这事有人出来背锅呢,於是各个也都坐在胡床上拱手来言,说什么镇將大人英明,徐老睿智等等的话。
    “既然如此,虽已深夜,於景却有个不情之请,劳烦徐老镇將出城一趟。毕竟怀荒徐氏,也於那陈度有恩,不妨去请他,还有他的一部分亲兵进城,加以安置。”
    “另外再请陈度到此堂中,有什么话,大大方方来说便是,各位在座各位也可当个见证人。”
    徐安也早料到於景有这一出,点点头,直接起身朝外走去。
    此时坐在角落里,从这宴会一开始就一直和旁人一下子混得极熟,左右逢源的高欢,心里想的是完全是另外一件事。
    而坐在高欢身旁的则是与高欢截然相反,自从进了宴会后就一言不发的高敖曹。
    两人地位都算不上高,都在这大堂角落里。
    此时趁著堂中各种声音四起,高敖曹不动声色的朝著高欢这边挪得近了一点,低声来道:“那个东方老,高兄你差人还没找到吗?我这边没有消息。”
    高欢端著酒杯,遥遥示意,脸上依旧是一副惹人亲近的瀟洒公子模样,顺著抿了一口酒,就这档口,说了一句也就只有高敖曹能听到的话:“此事本应我来问你们才对。这东方老,不是陈度陈兄弟心腹吗?现在根本寻不到。
    本来他就是个普通兵卒,城里原本也没多少人在意的。”
    高敖曹摇摇头,沉默片刻,紧接著又问了一句,因为自己现在是心里七上八下,就怕陈度那边出什么事:“如果陈度就是不愿进镇,还带著他那些难民不动,怎么办?”
    高欢一时间竟没有回答高敖曹,以至於高敖曹还以为是不是他没听清楚,还想重复一遍。
    结果高欢这时候突然摇摇头,小声来了一句:“我说句话,三郎你可能不愿听。就这么多天,你们跟陈度陈兄弟处下来,反而没有我一个外人跟他相处几天,拎得清他的性格。”
    “怎么说?”高敖曹倒也没有什么生气之意,倒是很好奇,这高欢和陈度就待了这么短短几天,还看出来什么自己没看到的东西了?
    “陈兄弟非是偏执一端之人,岂不晓得眼下徒以强硬,令那镇將下不来台,是於事无补的?且安心,我料他稍候必至此!”
    高敖曹有些不以为然,觉得按照自己的想法,陈度要是不能把那些难民带进城来,他绝对不会进城的。
    “那三郎我们就打个赌吧。”高欢时不时举起酒杯,向远处自己那些前些日子里结交的熟人示意,嘴边却是依旧小声不停:“我们也不赌財货。若是我赌贏了,我问个问题,三郎可是要知无不言。”
    高敖曹一听,也是难得一笑,点点头:“既然如此,若是我贏了,到时候我也问高欢你一个问题。”
    两人相视一笑,剩下时间便不再多言一句。
    “如何?陈郎君可否隨老朽入城?”
    陈度静静听完徐安带来的各项条件,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点头。
    徐安微微一笑,正要讚许陈度识大局,不做上面难为之事,却没想到,谁知陈度又提了一句话:“小子及本部兵卒入城乃朝廷规章,本就是应尽之义,自无不从。”
    “然而城外尚有三四千难民,皆嗷嗷待哺,小子实在不忍见其冻馁。”
    此时陈都脸上神情极为恳切,完全出乎徐安意料。
    因为在徐安来之前,想的无非是陈度是携民之重,博得一个清名而已,想多要一些自己的利益好处而已。
    。可是陈度在脸上的神色却是恳切到,根本是看不出哪怕有一丝那方面的意思,。反而是实实在在真真切切为难民求食。
    “恳请城內诸共垂怜,將应允之口食,先济於彼民彼辈。若能使此眾人暂得温饱,小子立即入城。”
    徐安沉默稍许,继而直直盯著陈度,言语中已略有慍怒之意:“陈郎君,此地只有你我二人,大可不必如此这般,你有什么要向於景镇將討要的,大可直接跟我说,我亦从显秀那里听了你诸多这般那般事跡的。”
    陈度自然知道这话意思里有徐英的事,只不过自己也根本不接那茬,只是心中暗嘆一声罢了。
    “我多说其他无益,正好徐老镇將也来了,何妨与我一同去难民帐中看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