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中岛美嘉想过

    1991年,昭和末年的浮华旧梦,如同被戳破的泡沫,在平成初年的冷风中迅速消散。
    经济泡沫的崩塌,其影响日益显见,
    而当初被寄予厚望,各大媒体爭相报导的《广场协议》,如今也成了他们口中让社会遭受反噬的元凶。
    地方小报的头条上,“自杀”、“无差別杀人”之类的字眼屡屡出现。
    一种集体的失落与无力,像看不见的尘埃,开始笼罩在整个日本上空。
    《红猪》上映的一个月后。
    午后,阳光照进书房,在地板上留下光影,空气中有尘埃在动。
    工藤静香正在整理一摞半旧的音乐杂誌,是藤原星海为了研究市场收集来的。
    她用手拂去一本《oricon style》封面上的灰尘。
    这是日本公信榜旗下的综合榜单杂誌。
    她的手指碰到封面人物时,停顿了一下。
    那是一张让人印象深刻的脸。
    眼妆的眼线向上挑起,在眼尾勾勒出清晰的尖角,显得既冷淡又特別。
    嘴唇上是紫色的口红,眼神正直视著镜头,像是要穿过来一般,表情却很疏离。
    封面標题用加粗的黑体字写著——
    《绝对歌姬——中岛美嘉》。
    “星海君,”静香开口,声音很轻,“你看这个。”
    藤原星海从电脑前抬起头,走到她身边。
    “中岛美嘉……”他念出那个名字。
    在这个世界,这位歌手的经歷和他记忆中的一样,甚至成功来得更早。
    只是命运的转折也提前到来。
    “嗯。”静香的手指在那张封面上滑过,“我记得那年,《雪之华》刚发布,全日本到处都能听到。”
    她的思绪回到了几年前的冬天。
    “当时她的歌就像你现在的红猪这样。”静香回忆著。
    “音像店、咖啡馆,甚至街头艺人的翻唱……到处都是她的声音。”
    “涩谷109大楼上掛著她的巨幅海报,很多女孩子都学她化那种眼妆,戴薇薇安的配饰。”
    “我那时候在渡边pro,亲眼见过那些一向挑剔的乐评人。”
    “他们在听完她的现场后,专栏里只能写出神跡,天生的歌者这类评价。”
    静香停了一下,看著远处:
    “那时候,我们所有同期出道的歌手,包括我,都有一个共识——”
    “只要有中岛美嘉在,年度唱片大赏的最佳女歌手,就不会是別人。”
    那是一种压倒性的实力,让人能坦诚地承认自己的不足。
    藤原星海安静地听著,他能从静香的语气中,听出她真的很欣赏这位歌手。
    “可惜了……”静香合上杂誌,嘆了口气。
    可惜了。
    旁人口中这三个字,便是一个人完全不同的一段人生光景。
    ……
    ……
    海风吹著水汽,拍打在海边一栋小屋的窗户上,发出低沉的声音。
    房间里没有开灯,光线昏暗。
    中岛美嘉蜷缩在沙发里,头上戴著厚重的降噪耳机。
    她没有在听音乐,只是在隔绝声音。
    企图隔绝耳中那永不停歇的巨大轰鸣。
    那是她自己的心跳、呼吸和血液流动的声音。
    因为咽鼓管开放症,而被放大。
    让她无法正常听到外界。
    她已经很久没有听过音乐了。
    在她耳中,所有旋律都会被她身体內部的噪音干扰,变得不准、失真。
    可能再过一段时间就会变成彻底被盖住,一点都听不到了吧。
    墙角,一个白金唱片奖盃被一块灰色的布盖著,落了灰。
    旁边,另一个水晶奖盃的底座碎了,是她之前情绪失控时摔的。
    那天的记忆她不想再回忆。
    她缓缓摘下耳机,外界的声音涌了进来。
    一如既往,嘈杂又模糊。
    她走到一面布满水汽的穿衣镜前,看著镜子里那个面色苍白眼神空洞的女人。
    她有多久没有化过妆了?
    她下意识地抬起手,想像以前一样在眼角画出妆容的轮廓,但手指在半空中控制不住地发抖。
    她深吸一口气,张开嘴,想发出一个音。
    哆来咪,高8,低8,哪个都行。
    “啊——”
    然而,从她口中发出的,只有一声乾涩刺耳的怪响。
    完全走调,不受控制。
    因为听不清自己的声音,她无法正確发声。
    “不……”
    她痛苦地捂住耳朵,身体顺著镜子滑落,跌坐在地板上。
    镜子里,那个曾经风靡一时的歌姬,她盯著镜中的自己,眼神里翻涌著对自己的憎恶。
    繁星事务所。
    藤原星海的目光从眼前虚擬屏幕上那条黄金级情报上移开。
    【黄金级情报】:
    目標人物【中岛美嘉】因患咽鼓管开放症,已无法进行正常的歌唱活动。
    其內心深处,对歌唱仍有极度渴望,但因多次尝试失败,已陷入重度抑鬱与自我封闭状態……
    “果然……”他轻声自语。
    情报的后半段,是解决方案。
    全球唯一能进行咽鼓管生物黏膜修復手术的专家,为美国洛杉磯私人非盈利诊所的阿尔伯特·克劳斯博士。
    该诊所只接受受邀患者,常规手段无法接触。
    克劳斯博士一生最大的遗憾,是未能听到其偶像奥地利作曲家弗朗茨·舒伯特未公开的遗作。
    大提琴独奏曲《冬日安魂曲》。
    藤原星海关掉了系统。
    “静香~”
    “嗨~”
    “想去洛杉磯玩吗?”
    “誒~~~真的吗?”
    ……
    海风比想像中更冷。
    藤原星海和工藤静香站在那栋小屋前,房子看起来很久没人打理了。
    藤原星海敲了敲门。
    没人应答。
    又敲了敲。
    过了很久,门才开了一条缝。
    中岛美嘉苍白的脸出现在门后,看到是他们两个,她原本黯淡的眼神立刻变得警惕。
    静香深吸一口气,用儘量温和的语气开口:
    “中岛小姐,您好。我们是繁星事务所的,我是工藤静香。这位是……”
    “我知道你们是谁。”中岛美嘉原本侧耳听著,突然打断了她,声音非常……奇怪。
    她的目光越过静香,落在藤原星海身上,嘴角有些嘲讽。
    “怎么,繁星的成功案例还不够,想来我这个废人身上再製造一个吗?”
    她自嘲地笑了笑,静香又裹了裹风衣。
    “得了吧,来找我,你们繁星是打错主意咯。”
    “还是说,”她的目光重新回到静香身上,“你们是特意来看看,那个过气的歌手,现在有多惨?”
    她说完,重新微微侧著头,像是在努力分辨静香脸上的表情,又像是在对抗耳中的轰鸣。
    这种姿態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有一种脆弱的攻击性。
    “不是,我们是来邀请你唱歌的。”
    “唱歌?”她好像听清了静香说的话,又或者是看懂了静香的唇语。
    “你们是来找一个听不见的人唱歌吗?”
    说完,她没再给他们说话的机会。
    “砰——”
    木门重重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