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走背字

    云峰茶楼內,气氛异常凝重。
    一楼大堂里,顾客早已一鬨而散,掌柜的和伙计缩在柜檯里瑟瑟发抖。
    十几名手持武器的政保总署特工,正缓缓向楼梯口靠拢,同时目光紧盯著二楼行廊拐角处。
    只见二楼行廊的拐角处,一名面色惨白的长衫中年男子,捂著受伤的腹部倚靠在墙边。
    腹部传来的阵阵剧痛,鲜血自指缝间不断涌出,失血过多的吕宗方面色青白,握著枪的右手止不住地微微颤抖。
    自从来到金陵以后,他很注意隱藏自己的行踪。
    除了陕州会馆的贴老板和金陵站秘书处的那个学生,他没有和任何人见过面。
    贴老板不可能出卖自己。
    那就只有那个当年的学生了。
    大意了!
    看著下方不断涌入的特工,吕宗方微微嘆息了一声,面露绝望之色。
    他不怕死。
    参加革命的第一天开始,他就已经做好了隨时牺牲自己的准备。
    只是可惜手中好不容易得来的情报,还没来得及传递出去。
    那人为了引自己上鉤,应该不会拿假情报糊弄自己。
    任务还没有完成,他不能就这样死去!
    想到这里,吕宗方又挣扎著扶墙站了起来,踉蹌著推开旁边包厢门,跌跌撞撞地走了进去,沿途的地面上洒落点点血跡。
    与此同时,茶楼外,一辆轿车快速驶来,急停在大门前。
    两个男人从里面钻出来,面无表情地扫了眼被持枪特工围得密不透风的茶楼,而后步履匆匆走进大堂。
    大堂內,政保总署行动队长张世杰正与几名下属商討行动方案,余光瞥见走过来的两人,急忙站直身子。
    “万长官!”
    “李处长!”
    一身黑色中山装的万里浪大步走来,面色黑如锅底。
    斜睨一眼几名爬了一半楼梯的下属,万里浪皱眉道:“怎么弄到这里来了,人呢?”
    “接头的人一直没来,他好像察觉到不对想跑,被门口的弟兄拦住,交上了火,”
    张世杰恭声道:“此人腹部中弹后跳窗逃走,我们一路追到这里,现在人就在二楼的包厢里。”
    话音未落,一旁的李海丰急声问道:“接头的人一直没出现吗?”
    根据可靠消息,吕宗方此行就是为了刺杀自己而来。
    为了钓出接头人,他这才一直忍著没有动手。
    “是的李处长,浴池內外都布置了人手,没有发现可疑目標。”
    闻言,李海丰面色一阵青一阵白,咬了咬牙,隨即厉声道:“你马上带人把这条街封了,所有人统统带回去审查!”
    张世杰面露难色,犹豫一阵回答道:“恐怕已经迟了,刚才交火时街面上大乱,人都跑得差不多了。”
    见李海丰面色阴沉,万里浪出言宽慰道:“抓到这人审一审,也是一样的。”
    李海丰心中烦闷又不便发作,只得无奈地点点头。
    二楼包厢里。
    马奎颇为无奈地看著瘫坐在对面不停喘气的吕宗方。
    似乎是察觉到他心中所想,吕宗方惨白的脸上挤出一丝笑容。
    “小伙子,不……不好意思连累你了,一会儿跟、跟他们说清楚这事跟你没关係,你就可以走了。”
    马奎长嘆一声。
    他是没打算下手,可也没想引火烧身。
    关键问题是,他是受命前来刺杀吕宗方的,隨身带著傢伙。
    这种情况下,就算说自己跟吕宗方没关係,也得李海丰和万里浪能信。
    这回是真说不清了。
    不待马奎答话,他颤颤巍巍地伸手从衣襟里摸出一张照片,塞进桌底的缝隙里。
    做完这一切,吕宗方长出一口气,露出一抹释然的笑容。
    倘若余则成有心,应该会到这里来看一看,希望他能发现自己留下的东西吧。
    隨即他抬起头来,看向对面的年轻人。
    直到此刻,他才惊讶地发现,此人自始至终並未见丝毫慌乱,只是默然看著自己的一举一动。
    他越看越觉得眼熟,正想要说些什么。
    然而刚一张开嘴,立即不受控制地剧烈咳嗽起来,粗重的喘气声如同快速抽动的风箱,殷红的血自嘴角泊泊涌出。
    视线也愈发地模糊,身体也开始变得软绵无力。
    真想活著迎接解放啊。
    罢了,自己已经尽力了。
    未竟的事业,交给同志们来完成吧。
    “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
    “把我们的血肉……”
    吕宗方轻声哼唱著,声音越来越低,近乎呢喃般微不可闻。
    “铸就我们新的长城。”
    看著对面气若游丝的吕宗方,马奎目光微沉,鬼使神差般接了一句。
    听到熟悉的歌词,吕宗方眼前驀然一亮,强打著精神坐直身子,难以置信的眼神中带著一缕惊喜。
    他刚要说些什么,却听得门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隨即房门猛然被踹开。
    几支漆黑的手枪,直指包厢里的两人。
    躲在手下身后,探出头扫了眼包厢里的情形,张世杰这才鬆了口气,
    他之所以一直拖著没有动手,就是为了等万里浪和李海丰亲自赶来。
    先前的交火,不慎导致目標中枪。
    倘若后续的行动遭遇其抵抗,目標不幸死在乱枪下,这事就说不清了。
    行动不利倒是其次。
    关键是前后连起来看,跟自己刻意灭口没什么两样。
    此人是来刺杀李海丰的,线索却在自己手里断了。
    李海丰为日本人所看重,届时为了平息他的怒火,万里浪也不得不严厉处罚自己。
    如今由两人亲自监督指挥行动,再出岔子也怪不到他头上来。
    確认安全后,李海丰和万里浪快步走上前。
    儘管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当熟悉的面孔出现在眼前,李海丰还是不由得呼吸一窒,军统的压迫感瞬间袭上心头。
    这年月,戴笠下决心要弄死某个人,还没有办不成的。
    自己手里掌握著其诸多秘密,他绝不会让自己活著。
    吕宗方是第一个,但绝对不会是最后一个。
    “吕宗方,你大小也是个做长官的,何必把命丟在这个不值钱的地方,听我一句劝,把枪放下,一切好商量。”
    万里浪扫了眼吕宗方攥紧的手枪,出声劝道。
    所有人都默契忽略了马奎。
    接头的他们抓的多了。
    中了枪还引著追兵到接头地点的,这么多年也没见过。
    一个走背字的倒霉蛋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