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秋疫·桂落

    暮秋的风裹著三分湿冷,斜斜掠过洞庭村的青灰瓦檐,將村口老槐树最后几片枯黄的叶子卷落。
    树影在紫翠家门前的青石板上织成斑驳暗纹,被连日阴湿的地气浸得发沉,连空气里都飘著潮湿的霉味,混著若有若无的疫气,闷得人胸口发紧。
    青石板路洇透了水,泛著冷腻的光,每道缝隙里都积著灰黑泥垢,像极了村民们眼下晦暗的光景。
    “村长——巫医——救救我娃子!”
    妇人的哭喊刺破凝滯的空气,裹著绝望的嘶哑,在街巷间撞出细碎回音。
    双膝重重砸在青石板上,“咚”的一声闷响,溅起的泥水沾满裤脚,补丁被泡得发胀,顏色深了一大片。
    蜡黄的脸皱成一团,颧骨高高凸起,眼窝陷得发黑,几缕枯黄头髮黏在额角冷汗里,隨急促呼吸轻轻颤动,抱孩子的双臂绷得笔直。
    怀中孩童缩成小小一团,原本圆睁的眼睛此刻半闔著,眼睫掛著细密泪珠,脸色灰败如蒙尘土。
    嘴唇乌得发紫,嘴角沾著淡青色涎水,胸口微弱起伏间,每一次呼吸都带著细若游丝的抽气,鼻翼轻轻翕动,仿佛风一吹断了气息。
    妇人低下头,將脸贴在孩子滚烫额头上,滚烫温度让她浑身一颤,喉咙溢出压抑呜咽,泪水混著冷汗顺著脸颊滑落,滴在衣襟上洇出深色湿痕。
    紫翠刚从堂屋端药出来,粗瓷碗沿凝著的白汽撞上冷风,瞬间散成一缕轻烟。
    伯母靠在窗边旧藤椅上——昨日还枯槁如柴的手,脸色苍白,现在已经好多了。
    眼角余光扫过墙角,三个青年蜷缩在老槐树阴影里,各受疫症折磨。
    最左侧汉子穿洗得发白的短褐,裤腿卷至膝盖,小腿布满细密抓痕,淡红血珠渗出,混著泥垢凝成暗红痂。
    双手撑著石板,身体微微颤抖,喘息带著压抑闷哼,脑袋无力垂著,额发被汗水浸湿透,黏在苍白脸上。
    中间那人背靠土墙坐著,头歪在肩窝,双目半闔,乾裂嘴唇翕动著发不出完整声音,唯有浑浊眼球偶尔转动,映出灰濛濛的天。
    手指无意识抠著墙皮,指甲缝塞满灰黑泥土,手臂青筋微微凸起,带著病態青紫。
    最右侧青年最为狼狈,双手死死抓著小臂,指缝血渍混著淡黄脓水,顺著小臂淌下,在石板积成污浊印记。
    喉咙发出模糊“痒……痒……”声,身体蜷缩成弓状,每一次抓挠都牵动浑身肌肉,脸上布满痛苦褶皱,眼球因充血通红,像要渗出血来。
    “村长!你今日必须给个说法!”
    巫医的声音响起,带著尖利急切,刺破街巷,拄著磨得油亮的桃木拐杖,从人群中挤出来,杖头桃木符片被风吹得晃动,在阳光下晃出刺眼光。
    穿青布长袍,领口袖口磨出毛边,下摆沾著枯草,可脊背挺得笔直,像绷紧的弓。布满皱纹的脸因激动涨成酱红色,浑浊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著村长。
    拐杖往石板上狠狠一戳,“篤”的闷响震得眾人缩脖子。
    “当初阿羊刚染疫倒下时,就说要烧!连人带屋烧乾净,把灾气拦在根上!”
    巫医声音越来越高,带著痛心疾首的尖利,
    “你听信外来人,偏心软,说什么『乡里乡亲下不去手』——现在呢?”
    抬拐杖指向通往畈村的小路,杖尖符片剧烈晃动,
    “昨日隔壁畈村来报,他们那边也有人发热抓痒,症状一模一样!这不是紫翠家带的灾是什么?”
    “烧了!把紫翠家烧了!”
    “烧乾净才能消天怒!”
    人群像被点燃的乾草,瞬间炸开。
    几个膀大腰圆的汉子往前涌,粗糙手掌攥成拳头,指节捏得发白,眼神满是焦躁戾气。
    最前面的汉子穿打补丁的灰褂子,刚要踩上门槛,突然“哎哟”一声痛呼,身体一软栽倒在石板上,溅起一片泥水。
    眾人嚇了一跳纷纷后退,目光落在倒地汉子身上。
    蜷缩著身子,右手攥著,指缝渗淡黑汁液,指尖泛著病人特有的乌色。
    脚边石板缝里,落著一片枯黑草叶,边缘沾著土黄色粉末,在潮湿空气中散出几乎看不见的轻烟,顺著风往人群飘去,很快融入秋风。
    紫翠瞳孔骤然收缩,握碗的手不自觉收紧,碗沿硌得掌心生疼。
    抬头,扫过老槐树浓密枝椏——树身挡住大半光线,阴影里闪过一角玄色衣料,质地细密光滑,绝非村人粗布衣裳。
    衣料边缘沾著的土黄色粉末,与汉子脚边的一模一样,不等她看清更多,那影子便融在树影里,悄然后退隱进最密的枝椏后,只余下几片枯叶在风里轻晃。
    风又起了,卷著阿羊家院墙上飘来的桂花香,掠过紫翠鼻尖。
    清冽甜润的香气,本该是秋日最宜人的气息,此刻却与宅前的哭求、呻吟、怒喝格格不入,像一根细针,轻轻刺著每个人的神经。
    几朵细碎的桂花被风吹落,打著旋儿落在青石板上,落在那滩污浊的脓水旁,金黄与灰黑,刺得人眼生疼。
    京山小镇的山巔上,风势比山下更烈,卷著浓淡不一的雾靄,將整个汉水流域裹进朦朧灰蓝。
    雾靄在风中流动,像铺展开的淡墨,將远处村落、河流、田野晕成模糊轮廓,唯有脚下青石在雾中泛著冷硬的光。
    寒鳶立在青石边缘,玄青色锦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衣摆暗纹云卷在雾中若隱若现。
    墨发用白玉簪束起,几缕碎发拂到颊边,沾著细密雾珠,隨呼吸轻颤。
    望著掌心凝著的淡蓝色灵力,像秋日不易察觉的蛛丝,纤细坚韧,触到雾靄便泛起淡黑雾色,顺著灵力丝缠来,又被她轻轻震散。
    绿蛇站在她身侧半步远,墨绿色劲装勾勒利落线条,银色腰带上的蛇形香囊隨风晃动,银纹在雾中闪著细碎光。
    双手环胸,指尖银纹若隱若现,毒蛇吐信的寒光,隨著目光流转。
    望著被雾靄笼罩的洞庭村方向,眉头微蹙,唇线抿成冷硬直线,眸色沉如山底寒潭。
    “蛇姐,可查到疫病源头?”
    寒鳶的声音很轻,被风吹散几分。
    抬手,指尖灵力丝指向东北方向的雾靄深处——那里雾色更浓,像化不开的墨团,连风都吹不散。
    绿蛇顺著她的指尖望去,声音冷冽:“经三日沿汉水查探,源头確实藏在东北山洞。昨日在京山脚下溪流中,发现了与疫气同源的毒质,顺著水流往东南漂,恰好经过洞庭村一带。”
    说著取出淡青瓷瓶,拔开塞子倒出一小撮土黄色粉末在指尖,粉末细如尘埃,在风中微微颤动却不散开。
    “这是溪流石缝里刮下的粉末,”绿蛇指尖用力,粉末泛出淡乌光,“掺了『引瘴散』,能让疫气顺著风水加速蔓延,寻常瘟疫绝做不到这么快跨村扩散。”
    寒鳶頷首,目光落在粉末上,瞳孔收缩——粉末在光下的纹路,与洞庭村病人身上的淡黑纹路有七分相似。
    手轻触粉末,便泛起更浓的乌色,顺著丝絛缠来,带著阴寒戾气。
    “果然是如此,”寒鳶声音凝重,收回灵力驱散乌色,
    “只是不知布毒之人究竟何意。”她的目光重回洞庭村方向,雾靄中隱约可见村落轮廓,虽听不见声响,却能从凝滯灰雾里感受到躁动与不安。
    两人沉默立了片刻,风卷著雾靄织成流动幕布。
    寒鳶突然轻“咦”一声,灵力指向洞庭村宅前——
    “蛇姐,你看那女孩紫翠,”寒鳶声音带著探究,
    “之前在她家,我便察觉她生命力异於常人,连带著身边的小三子,日日接触病人却半点疫气不沾。方才望去,她周身縈绕著淡生机,將疫气挡在三尺之外——这不是寻常好运。”
    绿蛇顺著望去,指尖银纹亮了几分,仔细观察后缓缓点头:“的確不一般。寻常人生命力如烛火,她的却像春日草木,虽不张扬却有韧劲,能悄无声息驱散阴邪。”
    顿了顿,声音添了沉吟,“或许她是破解疫毒的关键,只是自己未必知晓。”
    寒鳶轻“嗯”一声,收回灵力,眸色藏著思索。
    风又起了,卷著雾靄掠过山巔,將两人衣袂吹得翻卷。
    她们立在青石上,望著疫气笼罩的汉水流域,望著洞庭村宅前的躁动,望著东北山洞方向的浓雾……
    京山深处的黄龙洞,洞口被浓密藤蔓遮掩,叶片沾著常年湿露,泛著冷润光。
    洞內一片漆黑,唯有深处几点磷火晃动,映得钟乳石像森然牙齿。
    地面积著厚湿泥,每一步都发出“咕嘰”闷响,混著水滴滴落的“滴答”声,在洞內撞出空旷回音。
    黑影裹著玄色长袍,袍角绣著暗紫色幽冥花纹,在磷火下泛著诡异光泽。
    背对著洞口站立,身形挺拔,袍摆垂在湿泥里却无半点污渍。
    手中握著土黄色瓷瓶,瓶身刻著蜿蜒纹路,与洞庭村病人身上的淡黑纹路一模一样。
    瓶口微敞,一缕淡黄土黄色粉末缓缓溢出,落在湿泥上被潮气洇成深色印记。
    穿山甲伏在黑影身侧,鳞甲在磷火下泛著暗褐色光,每片鳞片贴得紧实,勾勒流线型躯体。
    脑袋微微抬起,琥珀色眼睛映著磷火,透著通人性的狡黠。
    前爪搭在地面,爪尖沾著的湿泥缓缓滴落,砸在泥上溅起细小泥点。
    “你做得很好,”黑影声音低沉沙哑与石头摩擦,在洞內迴荡:“洞庭村疫气已蔓延邻村,京山水源也已染毒,再过几日,整个汉水流域都会被疫气笼罩——待蜚大人突破封印,姬大人便可挥军南下,无人能挡。”
    穿山甲闻言,琥珀色眼睛闪过得意,微微弓起身子,前爪在地面轻叩三下行礼。
    隨后张开嘴,发出细碎“嘶嘶”声,带著諂媚討好……
    黑影转身磷火微光落在他脸上,只见模糊暗影,看不清五官,唯有嘴角弧度透著冷冽笑意:“回去之后,我会向姬大人为你请功,少不了你的好处。”
    黑影看了它一眼,转身朝洞深处走去,玄色袍角在泥上划过浅痕,很快被潮气掩去。
    待黑影消失在洞底黑暗中,穿山甲才直起身,琥珀色眼睛里的諂媚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贪婪与执著。
    洞壁上,炭笔勾勒著简陋画像——画中少女梳双丫髻,穿粗布衣裙,眉眼带著青涩温柔,正是紫翠。
    画像边角被潮气浸得髮捲,炭笔痕跡模糊,却能看出反覆描摹的痕跡。
    穿山甲伏在画像前,琥珀色眼睛紧紧盯著画中少女,瞳孔收缩透出灼热光。
    它伸出舌尖,轻轻舔过鳞甲,舌尖湿泥在鳞甲留下淡痕。
    隨后抬起前爪,轻轻拂过画像中少女的脸颊……
    “凡人生死,关我屁事。”
    穿山甲喉咙发出细碎嘶嘶,透著冷漠不屑。
    琥珀色眼睛里只剩下毫不掩饰的占有欲,在幽暗洞穴中,与磷火一同闪烁著诡异的光。
    风穿过洞庭村的街巷,卷落阿羊家院墙上最后几朵桂花,落在紫翠家门前的青石板上,落在那滩污浊的脓水旁。
    甜香与腐臭交织在空气里,秋疫的雾靄依旧浓重,而那些悄然牵起的丝线,藏在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