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穿甲下毒

    夜深得,像浸了墨,洞庭湖,京山镇的街巷。
    紫翠家宅前还亮著昏黄火光,寒风里抖得像团萤火。
    穿山甲借土遁,从老槐树底钻出来时,鳞甲化形的褐袍还沾著湿泥,抬手掸了掸衣角。
    却拂不去那股土腥气——就像自己融不进紫翠心里。
    周身淡褐光晕敛去,悄没声绕到院墙后的桂花树旁,树影將他整个人藏得严实,剩下那双琥珀色眼睛,死死钉在灶房。
    枝头桂花,落尽,光禿禿枝椏在风里打颤。
    抬手攥住一根细枝,碾过残留的桂香,喉结狠狠滚了滚,用手发力,枝椏“咔嚓”断在手里。
    “女神怎么可以给这些螻蚁熬药……穿山甲低声嗤笑,声音压得比风声还轻,“女神只能属於我一个人,不对,是法力无边的大妖……”
    灶房里,紫翠正弯腰给最外侧的药罐添柴。
    火光从竹窗缝里漏出来,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落在地上晃悠悠的。
    额前的秀髮被汗水浸得发潮,一綹綹贴在脸颊,鬢角还沾著点炭灰,抬手想拂开,指尖刚碰到髮丝,又想起手里还攥著柴禾,只能无奈地摇摇头,任由那綹头髮粘在泛红的脸颊上。
    十几个火炉在灶房外排了半圈,每个炉上都坐著黑釉药罐,褐色药汁在罐里“咕嘟”冒泡,热气裹著苦涩药香往四下飘,时不时倾身,把鼻子凑到罐口轻嗅,眉头微蹙著判断药味浓淡,指尖在罐沿轻轻敲了敲:“再熬半刻,火候就够了,小三子的药得温著才不刺激肠胃,李伯伯的得更凉一些。”
    “嗤——”穿山道人窜到紫翠身后桂花树的枝椏挡住,死死盯著紫翠的侧脸心里低估:“你管他什么李伯王伯!昨日他们还指著你骂灾星,今早李婶子把你送的药倒在泥里,这些人,值得你大半夜守著十几个炉子熬药?”
    抬手,很像打翻那些药罐,想了想这是你辛苦熬的药,將计就计。
    穿山道人对著灶房外一阵响动。
    紫翠像是被什么惊到,看了看灶房外“谁,,是谁在外面?”
    放下手中药罐推门查看,紫翠望著黑漆漆的院子,“大概是那只老鼠吧!”
    转身回灶房,搅动药汁的木勺。
    半瞬,隨即又继续顺时针划著名圈,嘴里还轻声念叨:“小三子的药得按时送过去,不然又要反覆。”
    完全没往院墙方向看,更没注意手里汤药……
    只当是风卷著枯枝落了地与老鼠爬过,抬手擦了擦额头的汗,蹭到鬢角的炭灰,在脸颊上留下一道浅痕,却浑然不觉,还对著药罐笑了笑:“再加把劲,熬完这锅,就能给西头的孩童们送过去了。”
    “嘿嘿嘿!对不起女神……”穿山道人突然压低声音嘶吼,双手死死抓住桂花树的树干,,“我的女神啊,女神,我可是把你放在心尖上的人……”
    炉火“噼啪”一声,溅起几点火星,落在紫翠的衣角。
    慌忙用手拍掉,划过衣料时,还轻轻揉了揉被火星烫到的地方,嘴里嘟囔著:“可不能烧破了,这是伯母去年给我缝的袄子,伯母病情能好转,大概小三子也会好起来!”
    转身去拿旁边晾著的布巾,擦了擦手上的炭灰。
    紫翠添完清水,直起身伸了个懒腰,肩膀轻轻晃了晃,缓解著久坐的酸痛。
    抬头望了望天上的残月,轻声说:“月亮都偏西了,得快点熬完。”
    完全没注意到院墙后的桂花树旁,那双琥珀色眼睛里翻涌的疯狂,也没闻到空气中一闪而过的、混著土腥气的腥甜——那是穿山甲残留的气息。
    穿山道人看著她浑然不觉的模样,心里的火气与委屈像炉火一样烧得旺盛。
    打开用完的药包:“你这么喜欢护著他们,那我就把他们全带走!我倒要看看,没了这些凡人,你会不会回头看看我!”
    盯著紫翠弯腰搅动药汁的身影冷笑,“紫翠女神你只能属於我。”
    次日清晨的天光,是揉了灰的淡青色,勉强漫过山寨外围的竹篱笆,把木楼的阴影拖得老长。
    寨子里的石碾子还沾著昨夜的露水,连风都裹著股湿冷的寒气,吹得屋檐下掛著的药草束轻轻晃,药香混著泥土味,飘得满寨都是。
    紫翠端著那只缺口的粗陶药罐,蹭过罐沿凝结的药渍,泛著不正常的红——那是她守在灶台前熬了一整晚的痕跡,柴火燎到了袖口,烧出几个焦黑的小洞,她却没顾上理。
    她把陶碗挨个摆到石桌上,碗沿磕出的豁口对著自己,盛药时手稳得很,直到小三子晃著脑袋凑过来,带起的风扫过她的手背。
    “紫姐姐!”小三子的声音脆生生的,像刚破壳的雏鸟。
    凑得极近,脸颊上的酒窝隨著笑陷得深深的,鼻尖还沾了点晨起跑跳时蹭的泥灰。
    偷偷用指尖碰了碰紫翠袖口的焦痕,,生怕碰疼了她:“瞅著你灶房的灯亮了一整晚,肯定没合眼吧!”
    说著,不等紫翠开口,就抓起最前面的陶碗,仰头“咕咚咕咚”灌了下去。
    紫翠看著他喉结滚动,还衝以及眨了眨眼,酒窝儿。
    眾人看著他喝完,寨里的汉子们,揣著手陆续过来,看著石桌上的药碗,没人多话。
    低声说了句“辛苦”,声音轻得像风吹过草叶。
    药碗刚摞起半摞,突然有人“咚”地一声闷哼,重重砸在地上。
    是最先喝药的李二哥,捂著肚子蜷缩成一团,粗布短褂下的肚子鼓得老高,像是有活物在里面撞
    脸憋得青紫,嘴唇哆嗦著想说什么,刚张开嘴,就发出“嗬嗬”的怪响。
    “咋了这是?”有人凑过去,刚想扶他,突然尖叫起来——李二哥的脖颈处,皮肤竟慢慢鼓起一道青黑色的棱,紧接著“嗤”的一声,皮肤被顶破,数十只指甲盖大小的青虫钻了出来,虫身沾著黏液,落地时还在扭动,爬过石板路留下一道细痕。
    “蛊!是蛊毒!”惊叫声像炸雷似的炸开,寨民们瞬间往后退,挤得竹篱笆“嘎吱”响。
    小三子刚想凑过去看,突然觉得腹內一阵绞痛,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他脸色“唰”地变白,腿一软就往地上倒,眼瞅著就要磕在石桌角上——紫翠眼疾手快,往前扑了一步,稳稳把他抱进怀里。
    “三儿!三儿!”紫翠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她把小三子搂得极紧,手掌轻轻拍著他的背,像小时候哄他睡觉那样。
    可小三子的眼睛已经开始涣散,抬起手,指尖颤巍巍地想碰紫翠的脸颊,刚碰到她的眼角,就重重垂了下去,嘴角还掛著没喝完的药汁。
    紫翠低头看著他没了动静的脸,眼泪“啪嗒”砸在他沾著泥灰的鼻尖上,砸出一个小小的湿痕。
    “你!”一个沙哑的声音突然划破混乱,巫医拿著符文的法杖,从人群后挤了出来。
    脸皱得像老树皮,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著紫翠怀里的小三子,法杖尖“咚咚”敲著石板路:“当年寨里人骂你是没爹的野种,打你、把你赶去后山,你就记恨在心,用蛊毒报復!妖女,还不把你的原形露出来!”
    巫医举起法杖,杖尖的红色玛瑙突然亮起刺目的光,直直指向紫翠的眉心。
    紫翠只觉得浑身一阵灼热,像是被火燎过,身体不受控制地泛起紫光——手臂慢慢变成了花茎,皮肤化作了层层叠叠的紫色花瓣,连垂在身侧的手,都成了带著细绒毛的花萼,花瓣上还沾著未乾的药汁,在晨光里泛著水光。
    “真的是妖女!”
    “她杀了三儿!杀了李二哥!”
    倖存的寨民瞬间红了眼,有人抓起墙角的柴刀,有人捡起地上的石头,一步步往紫翠这边逼。
    柴刀的刃口闪著冷光,石头被攥得“咯咯”响……
    “打死这妖女!为三儿报仇!”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第一个石头就飞了过来,擦著紫翠的花瓣砸在地上,溅起的石渣划破了她的花茎流出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