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何为乾净

    只听“鐺”的一声巨响,金铁交鸣,震人心魄。
    那道血色指劲本是凌厉无匹,竟让一道光迎头撞上,登时碎作万点血星,散於无形。
    白光在空中一折,落在陈默身前,却是一柄乌沉沉的鐧。
    鐧身古朴无华,瞧不出是何等物事,只透出一股山岳般沉雄的气息。
    隨之,一个白衣人影自殿內飘出,落在陈默身前,正是任欒欒。
    她此刻俏脸含煞,双目怒火升腾,死死盯住半空的宋崢嶸,目光便如三九寒冰。
    宋崢嶸见她现身,不惊反笑,神情大是得意。
    他负手立於空中,嘿然道:“欒欒,你总算捨得出来了。如何?为了这小白脸,连清修也不顾了?”
    任欒欒不理他言语轻薄,只一字字道:“我的人,你也敢动?”
    宋崢嶸仰天大笑,声若梟啼:“我的人?欒欒,你莫非真教这小子迷了心窍不成?合欢宗的出身,下三滥的来路!饮了『祖师恩露』而不迷心智,这是何等怪物?身在你目相峰,却能反克我血相峰秘法,这又是何等妖人?他身上桩桩件件,你当真不知?”
    宋崢嶸目光如电,逼视著她:“你心知肚明,却偏要回护於他!你当真以为,这点小动作能瞒过旁人?能瞒过门主他老人家?”
    任欒欒听得“门主”二字,脸色倏然一变。
    她声音发颤:“宋崢嶸,你……你做了甚么?”
    宋崢嶸笑意更浓,也更见残忍:“我做了甚么?我自然是做了该做之事。你这徒儿的底细,我已原原本本稟明门主。门主他老人家,对你这位高徒可是好奇得紧吶!”
    陈默立在师尊身后,只觉周身冰凉。
    他登时省悟,此人今日前来,並非寻衅,而是一个早已布下的死局。
    他故意激怒自己,逼师尊出手,坐实包庇之名,再將自己种种异状捅上门主处。
    这是阳谋,借自己为引,要將师尊一系连根拔起!好一招毒计!
    宋崢嶸见任欒欒面如死灰,心中快意无以復加,说道:“欒欒,莫怪师兄心狠。要怪,只怪你忒不识时务,也怪你这徒儿,忒没眼色。”
    言罢,长笑一声,化作血光,带著一眾门人破空而去,笑声在山谷间迴荡不绝。
    峰顶復又沉寂,只余风声。
    任欒欒俏立不动,脸色煞白,身子微微发颤。
    陈默望著她萧索的背影,心头百感交集,上前一步便要谢罪:“师尊,弟子无能,累及师尊……”
    话未说完,任欒欒已霍然转身,一把抓住他手臂。
    “不怪你。”她望著陈默,眼中儘是痛楚与自责,“是我的错。”
    “我告诉你为何,为何我会对你这般,为何我会选择你作弟子。”
    任欒欒顿了一下,缓缓开口。
    “曾经,我有一兄长,我二人均不是百相门之人。”
    “我与兄长本是道衍剑宗弟子。但我二人血脉却源自百相门真传。六岁那年,便被接回百相门。因是內门血脉,未曾被洗去神智。”
    “彼时宗內爭斗惨烈,门主新立,正清扫异己。我与兄长来歷不明,备受敌视排挤。”
    “后来……我兄长遭人暗算,身死道消。”言及此处,她声音微颤,“只留下一个孤女,便是宣儿。”
    “我出身道衍剑宗,所学所闻皆是正道。何曾见过百相门这般弱肉强食的景象?我心生厌恶,几近崩溃,却別无选择。”
    “我不食人,便会为人所食。更要护住侄女周全。於是,我手上沾了血。”
    “我修习《恶目法》,只为成为人上人,方能不为人食,方能有权抉择。待我修成金丹,位列峰主,便將峰上弟子尽数遣散。只因他们皆是食人而上。”
    “门主虽有不满,但我乃当时唯一修成《恶目法》的金丹峰主,他也奈何我不得。”
    “修行此法,须用人之眼珠。我实不愿再造杀孽,故而修为停滯不前。我厌憎如此行径,更厌憎我自己……”
    “直至遇上了你。”她抬起头,紧紧抓住陈默手臂。“你初入山门,我便留意於你。”
    “我知你出身合欢宗,却始终恪守本心。”
    “你为何能不受『祖师恩露』所惑,我不知,亦不在乎。我只觉……终遇同道之人。”
    “是以,我才让宣儿將你带来,收你为徒。”
    “我助你修行,並非要你为恶。我只是……只想你有些自保之力……我……”
    她话语渐乱,忽地抬首,那张泪痕斑驳的脸上痛苦与释然交织。
    突然,她开始声嘶力竭地大喊起来,那声音里儘是压抑多年的悲愤,与一种终於得以倾吐的癲狂。
    “我恨!我恨透了这《恶目法》!恨透了这等吞噬同门、践踏性命方能换取功力的吃人法门!”
    “你以为我愿意如此?你以为我乐见那些弟子在我面前战战兢兢,如履薄冰?!自我晋升金丹,稍有立足之地后,便再也无法忍受!”
    “每回修行,每回闔眼,识海中便儘是无数怨毒恐惧的眼睛!那些被我吞噬的同门,那些被我用作踏脚石的性命,无时无刻不在哀嚎诅咒!”
    “我的道心明知此乃罪孽!可功法却逼我不断杀戮,不断吞噬,否则修为便会倒退,终为他人所噬!”
    “这般煎熬,你可知晓其中苦楚?!我痛不欲生!”
    “但身处这百相门,我这番思维便是异类。多时候,我甚至会怀疑自己是否太过自矫。”
    “我总以为,是我出了差池……是我道心不坚,是我妇人之仁,是我不堪行此大道……”
    “我只是不想使你也沾染这身污秽罢了。”
    陈默望著任欒欒,目光复杂难言。
    他未曾想到自己的师尊竟有如此过往。
    身处吃人之地,却依旧妄求保持本心,是可敬?是可笑?还是可悲?
    自己若未遇见师尊,自己若也修至这金丹真人,是否也会同师尊一般整日心魔缠绵?
    他亦不知。因为,他与师尊互为“同道”。
    便在此时,一阵古老悠长的钟声自宗门深处祖师殿方向传来,嗡然作响。
    “所有峰主,携座下真传,即刻往祖师殿聚合!对目相峰真传弟子陈默,开启道心问詰!”
    霎时间,任欒欒面色惨白。
    这是门主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