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1章 宗主苏玉晴

    飞舟之上,罡风凛冽,刮面如刀。
    舟身却为一层柔和粉色光幕所笼罩,任凭舟外风云激盪,舟內却是纹丝不动安稳如常。
    合欢宗老祖与陈默並肩立於飞舟前端。
    二人身后,一眾隨行长老皆远远缀著,不敢越雷池半步。
    这些在百相门战场上颐指气使、生杀予夺的元婴修士,此刻却一个个垂手恭立,神情肃穆,连大气也不敢喘上一口。
    眾人目光,或明或暗,皆不时投向前方那个黑衣后生。
    神色各异,心思暗涌。
    “小子,你这胆子,可真是数千年来我见过最大的一个。”
    一道娇媚中透著戏謔的神念径直在陈默识海之中响起。
    发话者,自是那位合欢宗化神老祖。
    陈默双目凝视著下方飞速倒退的山川河流,恍若未闻。
    那老祖见他这般模样,非但不恼,反是轻笑一声,神念再起:“也好。你既已选了这条路,那我这个做长辈的便不会给你任何优待。若事事皆要我来护著,岂非瞧低了你?那反倒是我的不是了。”
    她话锋微转,带上了几分提点之意:“我且与你说个分明。在合欢宗,门规森严,上下有序。一名金丹弟子若想一步登天位列长老,除去老祖、宗主破格特许,便只剩下一个法子。”
    “那便是须得宗门之內至少三位在任实权长老联名保举,再上报宗主,由宗主召集宗门大会公议其事。此事若成,方能名正言顺执掌权柄。此乃开宗立派以来便定下的铁律,无人可以逾越。”
    “我虽是老祖,於宗门事务有直接干涉之权。但水有源,树有根,凡事终究要讲一个『理』字。如今的宗主苏玉晴,毕竟是名义上的执掌之人,她心中如何思量,如何行事,可就不关我的事了。你方才在百相门可是说了那句『我要合欢宗』,若事后却要我出面为你扫平所有障碍,那你那句话岂非成了天底下最大的笑话?”
    老祖的言语看似隨意,实则字字句句皆是机锋。
    既是点明了前路艰险,亦是在考较他的应对。
    陈默闻言,那双诡异的复眼终於微微一转。
    他的目光並未望向身侧的老祖,而是越过她那曲线玲瓏的香肩,落在了飞舟后方十数丈外一道身著华贵宫装的婀娜身影之上。
    那人,正是合欢宗当代宗主苏玉晴。
    她有元婴后期顶峰修为,距那化神大道亦不过一步之遥。
    此刻,她正竭力维持著一宗之主的威严与仪態,面上一片平静,凤眸半垂,仿佛正在闭目养神。
    然而在陈默的感知中,此女平静外表之下一身气机却是翻涌不休,如沸水暗流。
    她那看似闭合的眼帘实则留著一丝缝隙,目光频频投向自己这里,其中混杂著忌惮、恼怒、审视,种种情绪不一而足。
    老祖是以神念传入陈默识海,但从来没有遮掩意思,苏玉晴自然能察觉得到二人间那若有若无的神念波动,只是听不到內容罢了。
    老祖当著她这个现任宗主的面与一个“叛宗”归来的后辈直接交谈,这般举动在她看来已是莫大的冒犯与警示。
    一个威胁。
    一个不受掌控的变数。
    陈默心中瞬间便给这位素未谋面的宗主下了断语。
    这位苏宗主,绝不会让自己轻易在合欢宗內站稳脚跟。
    她会动用一切规则之內的手段,將自己变成一枚好看却无用的棋子。
    如此一来,既能向老祖交差,又不会威胁到她自身的权位与统治。
    正在此时,苏玉晴身侧,一位长老压低了声音对她说道:“宗主,老祖此举,用意深远啊。这陈默来歷不明,手段诡譎,在百相门更是让我宗折损了数名好手。如今老祖不仅不加惩处,反而將他带回山门,还……”
    他话未说完,苏玉晴便淡淡截断道:“慎言。老祖行事自有深意,岂是我等可以隨意揣测?”
    她嘴上虽如此说,但那双凤眸中的寒意却又深了几分。
    另一位神情和善的长老则抚须嘆道:“此子確非常人。金丹修为,竟能手刃元婴,此事若非亲眼所见,实难置信。道衍剑宗那老匹夫,今日算是栽了个天大的跟头。只是不知,此子回归,对我合欢宗而言究竟是福是祸。”
    苏玉晴冷哼一声,不再言语。
    福兮?祸兮?
    她身为宗主,岂能容忍一个不受掌控的“祸”源在自己眼皮底下坐大?
    飞舟速度极快,穿云破雾,一日千里。
    不多时,前方天际线上,一座笼罩在云雾之中的巨大山脉已遥遥在望。
    山脉连绵起伏,主峰高耸入云,四周更有无数奇峰拱卫,仙气繚绕,瑞霞蒸腾。
    无数琼楼玉宇、亭台水榭在云雾间若隱若现,飞瀑流泉,仙鹤翔集,一派仙家气象。
    合欢宗。
    又回来了。
    然而,就在飞舟即將穿过那层笼罩著整座山脉的护宗大阵光幕时,异变陡生!
    “嗡——!”
    一声刺耳至极的警报声毫无徵兆地响彻云霄!
    霎时间,整座护山大阵由原本的七彩祥和,猛然间红光大盛!
    一股充满敌意与杀伐之气的强大气机瞬间张开,死死锁定了飞舟之上的陈默!
    “警报!警报!发现叛宗人员踪跡!验明正身,外门弟子陈默!启动一级诛杀阵法!”
    阵法之灵声音迴荡在每个人的耳边,清晰无比。
    这一下,飞舟之上顿时一片譁然。
    苏玉晴那张一直紧绷著的俏脸,此刻嘴角终於不易察觉地向上牵起了一丝弧度。
    真是天助我也!
    她心中暗道。
    你陈默再得老祖青睞又如何?你手段再是通天又怎样?
    叛徒的身份,是当年你离山之时录入护宗大阵核心的!
    这是铁一般的事实,是抹不掉的烙印!
    大阵无情,只认法度。
    只要你踏入感应范围,便会触发这最高级別的诛杀令!
    这一下,我看你如何收场!
    她正待上前一步借题发挥,义正词严地发难,却见身旁的老祖只是饶有兴味地瞧著陈默,一双桃花眼波光流转,竟是丝毫没有要出手干预的意思。
    这让苏玉晴心中一动,准备说出口的话又咽了回去。
    她决定再看一看。
    而那风暴中心的陈默从始至终都静立原地。
    只是,舟上无人察觉,在他脚下那被飞舟光芒映照出的影子里,有三道微不可见的影子如墨滴入水悄无声息地分离而出。
    这三道影子淡薄至极,几乎与地面融为一体。
    它们甫一离体,便如三条灵巧的游鱼,瞬间便穿透了那看似无懈可击、红光大盛的护宗大阵,朝著合欢宗深处三个截然不同的方向激射而去。
    其一,射向西南方,绝情谷。
    其二,射向正东方,长生闕。
    其三,射向西北方,飞燕馆。
    这一切只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快得超出了在场所有元婴修士的感知。
    唯有那位化神老祖眼中闪过一抹瞭然的笑意。
    “倒是一门有趣的功法。”
    她心中轻笑一声,似乎对接下来將要发生的事情已然瞭然於胸。
    她身形微微一晃,便如一缕被风吹散的青烟凭空消失在了飞舟之上。
    她竟是看也不看这边的闹剧,直接穿过大阵回自己的道场去了。
    老祖走了!
    苏玉晴心中先是一怔,隨即大喜过望。
    老祖此举再明確不过。
    她是不打算插手此事了!
    她要看的是陈默如何凭自己的本事来解这个死局!
    苏玉晴瞬间信心大增,整个人的气势都为之一变。
    方才在老祖面前那份小心翼翼的恭顺此刻已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一宗之主应有的威严与果决。
    她莲步轻移,裙裾微摆,缓缓行至陈默面前三尺之地,停下脚步。
    她身量高挑,又穿著高底的云履,而且正站在飞舟的台子上,此刻居高临下地望著陈默,凤眸之中精光闪烁,声音清冷而严肃。
    “陈默。”
    她开口了,压下了所有的议论与譁然。
    “你曾是我合欢宗弟子,后因故叛逃下山。按我宗规,叛宗者,当废去一身修为,打入绝情谷,终身监禁。此乃铁律,无可更改。”
    她一开口便先给陈默定了性,占住了法理的制高点。
    之前那长老立刻在旁附和道:“宗主所言极是!宗规如山,任何人不得违背!”
    苏玉晴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言,继续说道:“然,今日之事颇有不同。你既是老祖亲自带回,且修为已至金丹,於我宗亦算是一份助力。本座向来爱才,亦不愿违逆老祖之意。故而,本座可给你一个申辩的机会。”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显得格外“公允”:“但宗有宗规。你叛逃的身份记录在案,鐫刻於护山大阵之中,此乃事实。你若想在宗內任职,需得走正规流程,方能堵住悠悠眾口。”
    “本座决定,即刻在红鸞殿召开宗门大会。届时,宗內所有在任长老,以及各殿、各谷、各院之主,都会参加。”
    “会上,你可当眾陈述你当年叛逃原委,以及今日回归之意。而后,由与会诸位同门,公议你之功过,並表决你是否能在我宗担任要职。”
    “若多数长老同意,本座自无二话,当场便可为你办理。若他们不同意……哼,那你的职位,便只能由本座来亲自安排了。”
    这一番话说得是滴水不漏,冠冕堂皇。
    既给了老祖天大的面子,又彰显了自己处事公正、不徇私情,仿佛真是一个为宗门大局著想的贤明宗主。
    舟上眾弟子听了无不暗自点头,觉得宗主此举实在是再公允不过。
    可她话里话外的陷阱又怎能瞒得过陈默?
    她身为宗主,元婴后期巔峰的修为,权势滔天,在宗內经营多年,早已根深蒂固。
    那些长老,哪一个不是看她脸色行事?
    哪一个的把柄,她心中没有一本帐?
    只要她在大会之上稍稍递出一个眼神,或是流露出一丝不满。
    那些平日里唯她马首是瞻的长老们便会心领神会,群起而攻之。
    他们会引经据典,歷数宗规,將“叛徒”二字的分量说得比天还大。
    到那时,她便能“顺应民意”,名正言顺地將自己安排到一个无权无势的閒职之上。
    如此一来,自己便被彻底架空,再无翻身之日。
    阳谋。
    苏玉晴说完,便静静地看著陈默,她要看他如何应对。
    是暴怒反抗,坐实他桀驁不驯的罪名?
    还是低头乞求,让她拿捏住他的软弱?
    然而,陈默的反应却再次出乎了她的意料。
    只见他对著苏玉晴微微躬身,行了一礼。
    “全凭宗主做主。”
    苏玉晴闻言反倒是一愣。
    她准备好的无数后手说辞,在这一刻竟似全都打在了空处,无从发力。
    就这么答应了?
    他难道看不出这其中的凶险?
    还是说,他另有倚仗,有恃无恐?
    苏玉晴眼中闪过一丝得色,但心底深处却也生出了一丝不安。
    她觉得,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徒仿佛已经被自己的权势和话术镇住,落入了自己布下的圈套。
    “好,你倒还算识时务。”
    她轻哼一声,强压下心中那丝异样,重新找回了一宗之主的掌控感。
    她玉手一挥,打出一道法诀。
    那警报大作、红光漫天的护宗大阵瞬间平息下来,重新恢復了七彩祥和的模样。
    笼罩在飞舟之上的那股凛冽杀机也隨之烟消云散。
    “进山吧。”
    她淡淡地说道,语气中带著一丝施捨般的意味。
    说罢,她便转过身去,再不看陈默一眼。
    飞舟缓缓穿过光幕,向著合欢宗主峰红鸞殿的方向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