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2章 大师兄,別来无恙

    绝情谷。
    如一道天堑劈开万仞山脉,深不见底。
    此谷终年为瘴气所笼罩,日月无光,阴湿酷烈。
    谷中但闻鬼哭神嚎,不见人语欢声,乃是合欢宗处置叛逆、囚禁仇敌的法外之地,亦是驯化炉鼎的修罗之场。
    一条崎嶇石逕自谷口蜿蜒而下,两侧崖壁光滑如镜,寸草不生。
    崖壁上凿有无数洞窟,大小不一,皆以玄铁柵栏封锁。
    洞窟深处,时而传来金铁交鸣之声,时而又有悽厉惨叫划破死寂,隨即又被谷中呼啸的阴风吞没,只余下若有若无的迴响。
    谷底深处,有一口奇泉,名曰“墮情”。
    泉水並非清澈,而是呈现一种诡异的粉色,终年蒸腾著甜腻的雾气。
    此泉乃合欢宗立派根基之一,据说修士一旦沾染便会情根深种,七情六慾被放大百倍千倍,最终心防崩溃,沦为任人摆布的行尸走肉。
    绝情谷中那股挥之不去的腐朽甜香便是这墮情泉的药力,混杂了无数修士的血、泪、汗水与绝望,经年累月沉淀而成。
    绝情谷主紫云的静室,內里却別有洞天。
    地铺白玉,壁嵌明珠,一呼一吸之间皆是精纯浓郁的天地灵气。
    此刻,紫云正在榻上盘膝而坐。
    他双目紧闭,面色时青时白,额角有豆大汗珠滚滚而下。
    周身真元鼓盪不休,衣衫无风自动,显是正运功到了紧要关头。
    其气海之內,金丹滴溜溜旋转,磅礴法力化作惊涛骇浪,一次又一次地衝击著那层无形的境界壁垒。
    那壁垒看似虚无,却坚逾金刚,任由他如何催动法力始终纹丝不动。
    他踏入金丹之境,然修为却死死困在初期,再难有寸许精进。
    此事如一根尖刺深深扎在他心头,日夜不得安寧。
    “破!”
    紫云心中暴喝一声,神念再催,將一身真元凝聚成一柄无形利锥,朝著那坚固壁垒狠狠钻去。
    然而就在那真元利锥即將触及壁垒的一剎那,他心神之中毫无徵兆地现出一双眼睛。
    那是一双黑白分明的少年眼眸,本该是清澈纯净,此刻却布满血丝,瞳孔深处燃烧著一股疯狂与怨毒。
    那眼神穿透了时光,跨越了生死,直插他神魂最深处。
    “陈默!”
    这两个字仿佛一道魔咒在他识海中轰然炸响。
    紫云心神剧震,那凝聚到极致的真元利锥登时失了控制,轰然溃散。
    一股狂暴无匹的力道倒卷而回,狠狠撞在他气海丹田之上。
    “噗!”
    紫云猛地睁开双眼,身子一晃,一口鲜血已狂喷而出,在光洁的白玉地面上溅开一朵刺目的红梅。
    他只觉五臟六腑仿佛错了位,经脉之中更有无数道气劲如疯牛乱撞,带来针扎火燎般的剧痛。
    他扶著胸口,剧烈地喘息著,眼中满是惊怒与不甘。
    又是这样!
    又是这双该死的眼睛!
    数年前,那个名叫陈默的炼气期小子,一个他隨手就能碾死的螻蚁,竟从他手中逃脱,甚至还以诡异手段反过来让他吃了点暗亏。
    自那以后,“陈默”这两个字便成了他挥之不去的梦魘,一个阻碍他道途的心魔。
    每当他闭关修炼衝击瓶颈,这双眼睛便会准时出现,扰他心神,乱他道基。
    起初只是模糊的影子,后来愈发清晰,到了今日竟已能撼动他神魂,令他真元逆走当场吐血。
    “一个废物而已!一个叛徒!凭什么!”
    紫云越想越是烦躁,胸中一股火熊熊燃烧,无处发泄。
    他在静室之中来回踱步,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我紫云,天资卓绝,百岁结丹,执掌绝情谷,生杀予夺何等威风!他陈默算什么东西?一个连宗门都背弃的丧家之犬,一个当年被我踩在脚下连大气都不敢喘的贱种!”
    他低声嘶吼,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暴戾。
    他一脚踢向墙角的博山炉,那炉以赤铜铸就,重逾千斤,竟被他一脚踢得离地飞起,撞在壁上,发出一声巨响,而后“噹啷啷”滚落在地,炉中薰香撒了一地。
    “凭什么他能阻我道途!凭什么!”
    “心魔……心魔!若不能斩你,我此生修为再难寸进!”
    他喘息半晌,胸中那股火愈烧愈旺。
    修炼不成,反倒引火烧身,这股憋屈与狂怒几乎要將他整个人都撑爆。
    他眼中闪过一丝狞恶的光。
    “来人!”
    他朝著静室之外沉声喝道。
    话音刚落,门无声无息地向一侧滑开。
    一名弟子碎步而入,躬身跪倒在地,头也不敢抬。
    “谷主有何吩咐?”
    这名弟子乃是他的心腹,负责照料他日常起居,亦是绝情谷中少数能自由出入此地之人。
    紫云瞥了他一眼,声音冰冷:“地字號的囚牢里,可有新送来的货色?”
    那弟子身子一颤,连忙答道:“回谷主,昨夜刚从青城山那边送来两个女弟子,据说是青城掌门的亲传。骨头硬得很,寧死不肯服下『软筋散』,被几位师兄用刑打了个半死,现下还吊在水牢里。”
    “哦?青城掌门的亲传?”紫云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骨头硬?本座最喜欢的,便是將这些自命清高的正道仙子的骨头一寸一寸地敲碎。”
    他舔了舔嘴唇:“去,將那两人洗剥乾净送过来。再取一瓶『七日醉』来,本座今日要好好炮製一番,看看是她们的剑心硬,还是本座的手段硬。”
    “是,谷主。”那弟子不敢有丝毫违逆,叩首领命,正要起身退下。
    “等等。”紫云又叫住了他。
    “谷主还有何吩咐?”
    紫云负手而立,沉默片刻,忽然问道:“近来宗內可有什么大事发生?”
    他一心闭关,已数月不曾理会外界之事。
    那弟子略一思索,回道:“回谷主,宗內倒也平顺。只是刚才,护山大阵忽然警报大作,红光漫天,似有强敌闯山。不过很快便平息了下去,听闻是宗主亲自出手,想来已无大碍。”
    “强敌闯山?”紫云眉头一皱,“可知是何人?”
    “弟子不知。”那弟子摇头道,“只隱约听说,与一个……与一个叛逃多年的弟子有关。”
    “叛徒?”紫云心中一动,追问道:“叫什么名字?”
    “这个……弟子实在不知。”那弟子见他脸色不善,嚇得又跪了下去,“谷主恕罪!”
    紫云不耐烦地摆了摆手:“罢了,一个叛徒而已,想来也翻不起什么风浪。滚吧,將事情办妥。”
    “是,是。”那弟子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出了静室。
    门缓缓合拢,静室之內重又恢復了死寂。
    紫云整理了一下略显散乱的衣袍,方才被心魔引动而逆行的真元已被他强行压制下去。
    虽然气血依旧有些翻腾,但已不影响行动。
    他走到一面巨大的铜镜前,看著镜中那个自己,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自负的冷笑。
    待他享用完那两个青城女弟子,吸了她们的元阴,再用墮情泉水將她们驯化成最下等的炉鼎,胸中这股火想必便能泄去大半。
    到那时再来衝击瓶颈,或可一举功成。
    他打定了主意,便迈开步子,朝著门走去。
    他推开沉重的门,正要一步跨出。
    就在此时,一个平淡至极的声音毫无徵兆地在他身后响了起来。
    “大师兄,多年不见,別来无恙。”
    这声音不高,不低,不疾,不徐,仿佛一个相识多年的老友在打著招呼。
    然而这声音入耳,紫云整个人却霎时间浑身僵直!
    他那只刚要迈出门槛的脚就那么硬生生停在了半空。
    他浑身上下的汗毛在一瞬间根根倒竖!
    他没有立刻回头。
    身为金丹修士的本能让他在第一时间便將神识疯狂扫向身后。
    直到此刻他才惊骇欲绝地发现,自己的静室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那人並非藏匿,也未隱形,就那么大剌剌地坐在他平日里品茶待客的桌案之旁。
    他的一条腿翘在另一条腿上,一手支著下巴,另一手正端著一只茶杯,悠然自得地送到唇边轻轻呷了一口。
    仿佛他不是一个擅闯此地的外人,而是此地真正的主人。
    他猛地转过身来。
    当他看清那人的脸时,整个人如五雷轰顶呆立当场。
    “你……你……”
    他嘴唇哆嗦著,竟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眼前这人穿著一身再普通不过的黑衣,面容依稀还是当年的轮廓。
    但那份气质却已是天差地別。
    当年那个卑微怯懦的少年,如今身上却縈绕著一种说不出的邪异与阴冷。
    尤其是那双眼睛。
    那已不能称之为人的眼睛。
    瞳孔並非一个,而是由无数个更为细密的微小瞳孔匯聚而成,宛如两座深不见底的黑色漩涡。
    只是静静地看著他就让他感觉自己的神魂都要被吸进去。
    陈默!
    紫云脑中一片空白,无数个念头疯狂涌现又瞬间破灭。
    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不是早已叛逃宗门,不知所踪了么?
    这绝情谷戒备何等森严,禁制重重,更有他亲自布下的阵法。
    他是如何悄无声息地潜入进来,甚至出现在自己这间静室之中的?
    还有……他的修为……
    紫云骇然发现,自己身为堂堂金丹修士竟然完全看不透对方的深浅!
    对方坐在那里,便如渊渟岳峙,气息与天地浑然一体,返璞归真。
    这种感觉,他只在面对宗主和几位元婴时才有过!
    这几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一个炼气期的螻蚁,怎么可能在短短数年之间摇身一变,成了连自己都需仰望的恐怖存在?
    是幻觉?
    是心魔作祟又生出了新的花样?
    “为……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紫云刚想开口,却突然感觉自己体內的真元一阵剧痛,竟是完全不受控制地开始逆流!
    丹田气海之中,那颗安稳旋转的金丹猛地一滯,隨即开始疯狂震颤,仿佛下一刻就要爆裂开来。
    这感觉……
    他太熟悉了!
    就是当年陈默用过的那种诡异手段!
    直接操控他人真元的邪术!
    可当年陈默不过炼气修为,他尚能反抗、挣脱,甚至凭藉深厚的修为反制对方。
    而现在,这股侵入他体內的控制之力比当年强了何止万倍?亿万倍?
    那股力量阴冷而霸道,无孔不入,瞬间便掌控了他全身经脉的每一处关窍。
    他的真元在他的经脉里横衝直撞,疯狂撕咬著他的血肉。
    剧痛!撕心裂肺的剧痛!
    “噗通!”
    紫云双腿一软,身体完全不受自己控制,竟是直挺挺地朝著陈默的方向跪了下去。
    屈辱!
    无边无际的屈辱感瞬间淹没了他!
    他紫云,绝情谷主,金丹上人,竟向一个昔日被自己肆意欺辱的叛徒下跪!
    “哎呦,大师兄,这是做什么?”
    陈默终於慢条斯理地放下了手中的茶杯,杯子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他看著跪在自己面前的紫云,语气平缓,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这还没到年节,怎么就行此等五体投地的大礼?我不过是你一介小师弟,如何受得起?大师兄这般,可是要折煞我了。”
    紫云又惊又怒,脸上青筋暴起,他想挣扎,想嘶吼,想將眼前之人碎尸万段。
    可他连一根手指都动弹不得,甚至连一丝声音都发不出来。
    他体內的真元已经彻底暴走。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著这个曾经被他视作尘埃的“废物”,如今正用一种看死人般的眼神戏謔地俯视著跪在自己面前的他。
    “大师兄,你怎么不说话啊?”
    陈默看著他又淡淡地问了一句,仿佛真的在关心他为何沉默。
    紫云张著嘴,脸上冷汗不住地往下淌。
    他的表情因极致的痛苦与恐惧而扭曲到了极点,看上去狰狞无比,又可怜至极。
    “为什么不说话?”
    陈默忽然站了起来。
    他那一身黑衣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也带来了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他一步一步走向跪在地上的紫云。
    他的脚步很轻,落在白玉地面上听不见丝毫声响。
    可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紫云的心臟上,让他神魂俱颤。
    “为什么不说话?”
    陈默又重复了一遍。
    他已经走到了紫云的面前,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俯视著他。
    那双由无数瞳孔构成的眼睛里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漠然。
    紫云被那目光笼罩,已经被嚇得魂不附体,大脑一片空白。
    陈默缓缓地俯下身子,脸庞几乎要贴到紫云的脸上。
    紫云能清晰地感受到陈默呼出的气息。
    “你是在看不起我吗?大师兄?”
    陈默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情人耳边的低语。
    “就像当年那样?”
    一股极致的危险感让紫云浑身上下的每一根汗毛瞬间根根倒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