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她当然是恨杨天赐的。
    恨他如锈蚀铁链般捆在素宁身上的束缚,恨他那份密不透风的控制欲——那不能称之为爱,更像一场以亲情为名的囚禁。恨他所有藏在阴影里的、令人齿冷的所作所为。
    可即便恨得彻骨,她也从未想过让他死。
    更不曾预料,他会和母亲一道,以那样惨烈而决绝的姿态,从她的生命里骤然撤离,留下一个再也填不上的黑洞。
    那些记忆从此化作漆黑黏腻的影子,无声缠绕上来,在每一个将醒未醒的夜里蔓延,将她困进一页页无法翻篇的梦魇,挣脱不得。
    “我想翻篇了。”杨绯棠终于说出了这句话,仿佛卸下千斤重量,“所有的一切,爱也好,恨也好,愧疚也好,不甘也好,我都想放下了。”
    “就像山里的石头,路边的野草,简简单单地活着。不再背那么浓的感情,那么沉的过去。”
    这是从心底最深处浮上来的声音。
    她什么都不要了。
    薛莜莜的脸色一寸寸白了下去,最后连嘴唇都褪尽了血色。
    不甘心——她怎么能甘心?
    可是……
    她望着杨绯棠的侧脸。夕阳的余晖正温柔地为那张轮廓镀上金边,却照不进她眼睛的深处。那里不再有从前恣意飞扬的光,也没有了痛苦挣扎的波澜,只余一片近乎透明的宁静。
    像深秋的湖,不起涟漪,也映不出云。
    可薛莜莜知道,自己无法以爱为名,再用所谓的深情织成囚笼,将杨绯棠困在里面。
    那跟杨天赐的所作所为,有什么区别?
    更何况,薛莜莜想要的,从来不是这样的杨绯棠。
    她想要她笑,想要她眼里重新落满细碎的星光,想要她活得张扬而明亮,像从前那个会撒娇、会耍赖、会为一颗糖、一片云就笑弯了眼睛的杨绯棠。
    哪怕从此以后,那份快乐与光芒,再与自己无关。
    这也是在杨绯棠消失的一年多时间里,薛莜莜告诉自己该接受的,她只想要看看杨绯棠,看到姐姐平安幸福就好。
    而且这一切的结局,不是从一开始就写好了么?
    无论起因如何,无论那开端藏着怎样难以启齿的秘密……从薛莜莜决定走向杨绯棠的那一刻起,她就必须做好承受一切的准备。
    如今,不过是来晚的一些罢了。
    自食其果。
    是她该付的代价。
    长久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夕阳彻底沉入西山,只在天边留下一抹黯淡的橘红,暮色像潮水般漫上来,将她们的身影吞没在渐浓的灰暗里。
    终于,薛莜莜极其缓慢地站起身。因为蹲坐太久,腿有些麻,她踉跄了一下,但很快站稳。她走到杨绯棠面前,蹲下身,仰起脸,深深地凝视她。
    “姐姐,”她开口,声音很轻,带着鼻音,“我能……抱抱你吗?”
    杨绯棠低下头,对上了那双湿漉漉的的眼睛。
    她伸出手,将薛莜莜轻轻拥入怀中。
    拥抱很轻,也很短,短到薛莜莜刚刚来得及将脸埋进她肩窝,深深吸了一口那令她魂牵梦萦的的气息。
    然后,她松开了手,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起身退后一步。
    隔着半步的距离,她们在渐浓的暮色中对望。
    “姐姐,”薛莜莜看着她,努力地、极其艰难地扬起一个弧度。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你要好好的。”
    杨绯棠深深地凝视她。
    “一定要……开心地活着。”薛莜莜一字一句地说完。
    杨绯棠红着眼看着她,像是以前很多次那样,对着她轻轻地点了点头。
    “我们——”薛莜莜哽住了,泪光涌上,却仍努力对她笑,“算是正式分手了么?”
    杨绯棠眼中泪光摇曳,那声“嗯”悬在喉头,终究没有出口,只化作一个极轻几乎看不见的颔首。
    薛莜莜的泪终于滑落,却没再出声,她控制不住心底巨大的悲痛与不舍,上前一步,不是寻求慰藉,而是以近乎告别的姿态,再次轻轻拥住杨绯棠。
    手臂环得温柔,却带着决绝的留恋。
    她没有立刻松开,而是微微侧脸,将温软的唇,印在杨绯棠唇角。
    杨绯棠睫羽一颤,闭上了眼。
    然后,薛莜莜慢慢松开了怀抱,却没有退开。她抬起手,冰凉指尖带着细微颤意,抚上杨绯棠脸颊。她缓慢地、一寸寸描摹她的眉、眼、鼻梁、唇……
    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如梦呓,碎在暮色里:“以后……这里,这里,还有这里……”
    指尖极轻地点过杨绯棠的眉心、眼角、唇角,每落一处,都像在无声地道别。
    “都不再属于我了。”
    从此以后,她只能退回到自己的阴影里,远远地,偷偷地看着她了。
    第68章
    你好,陌生人。
    杨绯棠的心跳, 在薛莜莜指尖划过她唇角的那一刻,停止了跳动。
    薛莜莜仰着脸,泪水无声滚落。她固执地睁大双眼, 仿佛要将眼前人的每一寸轮廓,都刻进灵魂最深处。
    许久之后。
    她缓缓后退了一步。
    脚步很轻, 却像踏在杨绯棠心口上。滴滴答答,血流了出来。
    杨绯棠以为自己早已做好准备,可当这一刻真正来临, 她才感到有什么正从生命最深处被生生剥离, 痛得难以呼吸。
    原来有些告别,是无法预演的。
    最终, 薛莜莜转过身。
    夕阳将她孤独的影子拉得很长,沉沉地压在青石地上。
    她没有再回头。
    山风掠过,带着春特有的凉意与草木香。老槐树的叶子哗啦作响,像无数细碎的叹息。
    杨绯棠缓缓仰起头, 望向被暮色浸透的天空。
    往后的日子, 再无牵绊。大约就要被这漫长的寂静,一点一点,填满了。
    ***
    薛莜莜没有回林溪。那座城市满载回忆, 她无力面对。她直接飞往海市, 接手了公司在那里的新项目。
    工作成了她唯一的麻醉剂,也是隔绝痛苦的硬壳。
    她把自己彻底埋进数据、报表和无休止的会议里, 每天工作超过十六个小时,像一台精密而冰冷的机器高速运转。只有累到极限, 身体发出尖锐抗议时, 她才能在被疲惫放倒的瞬间, 陷入短暂的昏睡。
    祝雪看着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 原本合身的西装显得空荡,眼下是连粉底都遮不住的浓重青黑。心里焦急,却也无能为力。她试着劝薛莜莜休息,哪怕半天,换来的总是一个平静到近乎漠然的摇头,和一句轻飘飘的“没事”。
    可怎么会没事?
    薛莜莜的手机屏保,依旧是杨绯棠在老槐树下低头弹琴的侧影。深夜,当办公室只剩她一人,她常对着那小小的屏幕长久发呆,指尖一遍遍摩挲过屏幕上模糊的轮廓,眼神空茫。
    她们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
    明明还有爱。
    却不得不离开。
    或许,真如杨绯棠所说,从一开始,一切就是错的。
    如果当初,她不是以那样不堪的方式接近,而是能光明正大地走到她身边……是不是结局就会不同?
    两个月后的深夜,祝雪因一份紧急文件折返公司。推开薛莜莜办公室虚掩的门,里面只亮着一盏孤灯。薛莜莜趴在堆满文件的桌上睡着了,手里松松握着一支笔,电脑屏幕的幽光映着她苍白的脸。祝雪走近,想替她关掉电脑,却赫然发现她紧闭的眼角,有一道未干的泪痕。
    祝雪心口一紧,默默许久,她取过薄毯,轻轻盖在薛莜莜单薄的肩上。
    转身离开时,她听见薛莜莜在睡梦中极轻地、含糊地呢喃:
    “姐姐……”
    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未散的哭腔。
    祝雪脚步顿住。她知道,薛莜莜从未真正放下。
    作为少数知情人之一,祝雪始终记着素宁的恩情。踌躇良久,她决定冒昧登门,拜访颜薇一趟。
    ***
    远在西南群山环抱的小镇,日子依旧缓慢而宁静地流淌。
    杨绯棠的琴房渐渐有了名气。她收费低廉,对家境困难的孩子更是分文不取。镇上和附近村子的人们都喜欢这位温柔耐心的“杨老师”。她会用生动的语言讲述音乐家的故事,指尖流出的旋律时而轻快如溪,时而悠远似风。
    表面看来,杨绯棠似乎过得很好,甚至比初来时更“好”。
    她脸上常有浅淡温和的笑,会和楚心柔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会帮邻居阿婆修理漏水的瓦罐,会在清晨或黄昏,独自耐心侍弄院里日益茂盛的花草。
    她看起来宁静,平和,仿佛过往种种,都已交付给山间的清风流水。
    只有日夜相处的楚心柔知道,这份“好”之下,是怎样无声的消耗。
    杨绯棠睡得越来越早,却总在夜深时毫无征兆地惊醒,然后睁眼到天明。她吃得很少,人像一株失去滋养的植物,越发清瘦,棉布长裙穿在身上空荡荡的。她不再弹奏那些深情的曲目,指尖流出的永远是简单的童谣和基础练习曲。她绝口不提“过去”,不提“林溪市”,更不提那个名字——薛莜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