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就像真把那一页,彻底翻了过去。
    但楚心柔不止一次看见,杨绯棠独自坐在老槐树下的石凳上,目光越过院墙,投向遥远天际,一动不动地出神。
    那双曾流转风情的眼睛,只剩一片空旷的沉寂。
    所有光,都没了。
    ***
    分开的第三个月。
    颜薇来电,让她去一趟海市,说有些文件需要她签字。
    因为是去海市,薛莜莜不在那里。杨绯棠没有多想,应了下来。
    从西南小镇到海市的距离不短,需要飞机高铁各种交通工具来回倒。杨绯棠折腾了大半天。
    当她再次站在高楼林立的都市街头,竟有种恍如隔世的陌生感。
    车流的喧嚣、霓虹的刺眼、空气中浮动的尘埃与尾气味道……这些曾习以为常的背景,如今却让她感到微微的不适。
    她遵照颜薇给的地址,来到市中心一处闹中取静的私人会所。服务生引她穿过静谧的回廊,最终停在一扇厚重的雕花木门前。
    推开门,茶香扑面而来。
    颜薇端坐在临窗的茶席主位,穿着一身墨绿色丝绒旗袍,颈间珍珠温润。她比上次见面时似乎又苍老了些,眼角的纹路更深,但目光依旧锐利清明。
    杨绯棠脚步微顿,“姥姥。”
    “坐。”颜薇示意她坐在对面的位置,亲手为她斟了一杯茶,“累不累?”
    “还好。”杨绯棠依言坐下,双手接过茶杯。温热的杯壁熨帖着微凉的指尖,她垂下眼,看着碧绿茶汤中缓缓舒展的叶片。
    茶室一时陷入安静,只有煮水声咕嘟轻响。
    颜薇放下茶壶,目光落在杨绯棠清瘦的脸上,缓缓开口:“这次叫你回来,确实有些文件需要你过目签字。主要是你妈妈早年以你名义设立的一些信托和基金,这些年一直由专人打理,现在需要做一些手续上的更新和确认。”
    她从身旁的公文包里取出几份文件,推到杨绯棠面前。
    杨绯棠拿起最上面那份,是素宁在她刚出生时设立的成长基金,条款清晰,金额不菲。她一页页翻过,那些冰冷的数字和法律条文背后,是一个母亲在身不由己的囚笼里,能为女儿谋划的最长远的庇护。
    指尖抚过纸页上“受益人:杨绯棠”那几个字,她的眼圈微微发烫。
    “这些……我之前并不知道。”她的声音很轻。
    “你妈妈做事,向来周到,也惯于沉默。”颜薇的声音里带着难以言喻的复杂,“她总想把最好的留给你,又怕给你太多,反而成了束缚。”
    杨绯棠没说话,只是继续翻看其他文件。有房产,有股权,还有一些她从未听说过的海外资产。素宁几乎为她铺好了所有世俗意义上的“退路”,无论她将来选择怎样的人生,都有足够的底气。
    文件看到最后一份时,她的手微微一顿。
    那是一份经过公证的声明,日期是素宁去世前三个月。声明很简单,却字字清晰——她名下所有私产,包括早年从素家带出的部分,以及婚后自己的一些投资所得,在她身故后,全部无条件赠与薛莜莜。
    赠与人处,是素宁娟秀而坚定的签名。
    受益人处,空白。
    除了安排女儿,素宁也考虑了薛莜莜的以后。
    杨绯棠盯着那份声明,许久没有动。
    “这份声明,你妈妈生前没有公开,只交给了信托律师。”颜薇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棠棠,姥姥还没问你,最近过得怎么样?怎么一而再叫,你也不回来看看姥姥?”
    茶室陷入短暂的沉默。
    窗外天色已完全暗下,都市灯火渐次亮起,斑斓光影透过玻璃窗,在地板上投下迷离的光斑。
    良久,杨绯棠才抬起眼,看向颜薇。她唇角勾起一抹恰到好处的弧度,语气轻松得仿佛在谈论天气:“挺好的,姥姥。一切对我来说,都翻篇了。”
    她甚至抬起手,轻轻摸了摸自己的脸颊,笑意加深:“您看,我晒黑的皮肤都养回来了,不是么?”
    那笑容明媚,眼底却平静无波。
    颜薇一双历经沧桑的眼睛静静看着她,目光锐利如刀,直接剖开那层薄薄的笑。
    “真的好了么?”颜薇缓缓问,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杨绯棠点头,动作干脆利落,像是早就演练过无数次:“嗯。”
    “还难过么?”
    杨绯棠端起面前的茶杯,慢条斯理地啜了一口。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的眉眼,让那张脸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虚幻。
    “不了。”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佛系的平静,“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了。我现在在山里教孩子们弹琴,日子简单,心也静。”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颜薇,眼神坦荡:“人这一生,总要往前看,是不是,姥姥?”
    这话说得体面,周全,挑不出任何毛病。
    颜薇静静地看了她几秒,然后,也点了点头。
    “那就好。”
    老太太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盏,轻轻吹开水面浮叶,却不喝,只是垂眸看着那碧绿茶汤。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在说一句无关紧要的家常:“那……见到那孩子也无所谓了?”
    杨绯棠脸上笑容不变,甚至比刚才更加温和得体,声音平稳如常。
    “那是当然的。只是陌生人。”
    她说这话时,眼神清澈,没有躲闪,就那么坦然地回视着颜薇。
    颜薇终于点了点头,唇角似乎也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她放下茶盏,抬起头,目光越过杨绯棠,看向茶室虚掩的门扉,声音不高,却清晰得足以让门外的人听清:“进来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茶室内的空气仿佛骤然凝固。
    杨绯棠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她握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整个人像被无形的冰封住,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刚刚还平静无波的眼睛里,泛起一丝猝不及防的慌乱。
    但她很快就稳住了。
    极快地,她垂下眼帘,敛去了所有外泄的情绪。
    茶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薛莜莜走了进来。
    她穿着米白色针织长裙,外搭浅灰色开衫,长发松松挽起,几缕碎发慵懒地垂在颈边。岁月的雕琢,已隐隐透出几分成熟的女人韵味。
    只有那双眼睛,死死地盯着杨绯棠。
    目光一寸寸划过她的脸,像是要把她整张皮都拨下来。
    杨绯棠:……
    颜薇仿佛没看见那生吞活剥的目光,她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品了一口,才开口道:“莜莜也到了。坐吧,有些事情,需要你们一起处理。”
    薛莜莜这才缓缓挪动脚步,走到茶席的另一侧,在杨绯棠对面坐下。
    “好,姥姥。”
    杨绯棠的身子僵了一下,不可置疑地看向薛莜莜。
    她叫颜薇什么?
    薛莜莜深深地凝视着她。
    杨绯棠的目光对上之后,很快地躲开了,她求助似的看向颜薇。
    颜薇微微一笑,“既然是陌生人,那我就介绍一下吧。”
    “莜莜,这是我外孙女,杨绯棠。”
    “棠棠,这是我认的孙女,薛莜莜。”
    杨绯棠:……???!!!
    薛莜莜点了点头,唇边牵起一丝礼貌却疏离的微笑,伸出手:“你好。”
    空气凝滞了片刻。
    在颜薇“慈爱”目光无声的注视下,杨绯棠终于缓缓抬起手,指尖在半空有轻微的颤抖。
    “……你好。”
    一触即分,更显局促。
    室内陷入微妙的寂静,只有煮水器持续的轻响。
    颜薇的目光转向薛莜莜,语气自然:“莜莜最近怎么样?听祝雪说,你忙得脚不沾地。”
    薛莜莜收回手,温顺地笑了笑:“还好,姥姥。刚从一个项目评审会下来。”
    颜薇点头:“再忙也要顾着身体。”
    两人又闲话几句,谈及公司近况与海市天气。薛莜莜一一应着,言辞妥帖,态度恭敬。
    杨绯棠坐在一旁,如同一个被遗忘在角落的背景板。
    那些关于“海市”、“项目”、“身体”的字眼飘入耳中,她看似不在意,却竖着耳朵听得认真,在字句间捕捉着分开这三个月来薛莜莜生活的轨迹——她在哪里,在忙些什么。
    薛莜莜微笑着面向颜薇,目光却若有似无地掠过杨绯棠。
    那视线并不停留,却让杨绯棠如坐针毡,她开始抠手。
    “这个点,都还没用晚饭吧。”颜薇看了看窗外渐浓的夜色,按了按手边的服务铃,“让人送些茶点过来。”
    “您得注意血糖,太甜腻的不能碰。”
    “知道,就点些清淡的。”
    一老一小开始低声商议茶点。
    杨绯棠要把手抠破了。
    点单完毕。
    颜薇随即起身,示意要去接一个重要电话,留下两人独处。
    空间仿佛骤然收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