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离別

    惊蛰时节,万物復甦。
    王家沟的晨雾还没散尽,山坳里的风还带著半分凛冽,裹著泥土解冻后的湿润气息,拂过村道两旁的枯草。
    放眼望去,远处的少室山主峰依旧雪白,残雪在晨光里泛著淡金色的光晕。
    从年前腊月初八那场暴雪开始,王家沟便被厚厚的积雪封了山,这一封,就是整整一个半月。
    这段时间里,山路被齐腰深的雪堵得严严实实,王家沟就像被尘世遗忘的孤岛,安安静静地臥在山坳里。
    好在山里人早在大雪封山之前,家家户户就已备足了过冬的物资。
    王猛家的储备,更是称得上“富足”。
    院子西侧的两个储物窖,一个堆满了去年丰收的小麦、蜀黍,用乾燥的稻草铺底,又盖了厚厚的草帘,防潮又通风,足够吃上一两年。
    另一个窖里,码著成筐的笋乾、乾菜和各种山货,都是挑拣过的精品。
    屋檐下,掛满了一串串熏得油亮的腊肉、腊鱼,还有风乾的野兔肉、山鸡,那是王猛入冬前进山捕猎的收穫。
    墙角的木炭堆,码得整整齐齐,足有一人高,都是他趁著秋末烧好的,柴房里的柴火也堆得满满当当。
    自打上元节过后,那场连著下了四十多天的大雪终於渐渐消融,山路上的积雪融化,又被夜风冻成薄冰,反覆几轮,直到临近惊蛰,才彻底露出了原本的青石板和泥土。
    沉寂了一个半月的王家沟,瞬间活了过来。
    这几天,村口的老槐树下就响起了脚步声。
    挑著担子的行脚商,牵著驴的货郎,还有走亲访友的邻村人,沿著解冻的山路络绎不绝地往来。
    行脚商的吆喝声穿透晨雾,混著村民们的寒暄笑语,让整个山村都充满了烟火气。
    王猛站在自家院子的门槛上,看著村口来来往往的人影,眼底闪过一丝瞭然。
    雪消路通,时机到了。
    他早就跟祖母刘氏说好,开春之后,便要带著她远赴襄阳,如今惊蛰已至,春回大地,正是出发的好时候。
    但在离开之前,还有一件事要办——去一趟登封县城,把这两个月炼製的疗伤药粉送过去。
    大雪封山的这一个半月,王猛也没閒著。
    除了每日雷打不动的练功,他几乎把所有的空余时间,都用在了炼药上。
    年前从陈氏医馆换来的那些药材,被他分门別类地整理好,整日炼製、研磨、配比。
    如今,这些药材已全部化作了细腻的疗伤药粉。
    王猛转身走进自己的小屋,墙角靠著一个用竹篾精心编织的背篓,竹篾之间的缝隙用桐油抹过,既结实又防潮。
    他蹲下身,打开放在地上的木箱,里面整整齐齐码放著一包包用厚实牛皮纸包裹的药粉,每一包药粉都用棉线捆得紧实,背面则標註著序號。
    从“壹”到“壹佰叄拾伍”,整整一百三十五份。
    按照陈氏医馆的售卖速度,这些药粉足够他们卖上一两年了。
    王猛將这些药粉小心翼翼地放进背篓,底层垫了厚厚的乾草,防止路途顛簸弄破纸包,又在上面盖了一层粗布,捆紧背篓的带子。
    “乖孙,你这是要去县城?”
    院门口传来熟悉的声音,刘氏正端著一个木盆,准备去井边洗衣服。
    看到王猛背上的背篓,她连忙放下木盆,快步走了过来。
    近半个月,刘氏的兴致明显不高。
    以往清晨,她总会坐在凉棚下,一边纳鞋底,一边等著王猛练功回来,嘴里还会絮絮叨叨地说著村里的新鲜事。
    可这半个月,她常常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望著院门外的山路发呆,手里的针线活做了半天,也没缝上几针,就连吃饭时,话也少了许多。
    王猛心里清楚,老人家是捨不得离开这片故土。毕竟在这里生活了一辈子,一草一木都刻在骨子里,骤然要远赴南国襄阳,难免会伤感、会忐忑。
    他笑著转过身,伸手扶了扶祖母的胳膊:“是啊,雪消了,我去县城把药粉送过去。陈叔公那边还等著用呢,送完药,我顺便看看有没有合適的东西,准备准备,过几天咱们就出发。”
    提到“出发”二字,刘氏的眼神明显黯淡了一下,隨即又强打起精神,替他理了理衣领:“路上小心点,雪刚化,山路滑,別赶得太急。送完药就早点回来,晌午我给你做你爱吃的薺菜馅角子。”
    “知道了奶奶!”王猛用力点头,“您放心,我快去快回,一定赶得上吃晌午饭。”
    说完,他背上背篓,跟祖母挥了挥手,转身走出了院子。
    从王家沟到登封县城,约莫有二十多里山路。
    雪化后的山路,虽有些泥泞,却早已没了积雪的阻碍。
    王猛刻意收敛了內功,没有施展轻功,只是以常人的快步速度前行,一来是不想太过引人注目,二来也是想趁著这段路,再梳理一遍远行的计划。
    他打算送完药,就去潁阳镇看看能否买辆驴车,最好是带棚子的,战神同款,这样祖母坐在里面,既能遮风挡雨,也不会太过顛簸。
    还要买两床厚实的棉被,几个能装水的陶壶,以及足够路上吃的乾粮、咸菜。
    襄阳路途遥远,从登封出发,一路向南,要经过汝州、南阳,再入襄阳地界,五六百里路。
    带著祖母,自然不能急著赶路,每日走四五十里,累了就歇,遇上风景好的地方,还能停下来歇歇脚,权当是游山玩水。
    两个时辰后,登封县城的青砖城墙,出现在了视野之中。
    城门处比年前热闹了数倍,进出的人流络绎不绝。
    挑著担子的农夫,牵著马匹的商人,赶著牛羊的伢人,还有背著书箱的书生,摩肩接踵。
    几个守城的士兵,手持长枪,站在城门两侧,只是隨意地打量著过往行人,並没有刻意盘查。
    死人帮的案子早已尘埃落定,虽说死了两个官员,可凶手做得乾净利落,半点线索都没留下,官府查了两个多月,最终也只能定为“江湖纷爭”,草草结案。
    如今登封城的治安,早已恢復了往日的平静。
    王猛隨著人流,顺利进入县城。
    他没有丝毫耽搁,径直朝著东大街的陈氏医馆走去。
    东大街依旧是登封城最繁华的街道,两旁的商铺鳞次櫛比。
    陈氏医馆的朱红木门敞开著,门口悬掛的“陈氏医馆”牌匾,在春日的阳光下熠熠生辉。
    一股浓郁的药材香,从医馆里飘出来,隔著老远就能闻到。
    王猛走到医馆门口,刚抬脚迈进去,就听到药柜后传来熟悉的招呼声:“猛哥儿!你可来了!陈掌柜的今早还念叨你呢!”
    说话的是医馆的伙计,他正拿著一桿戥子,给病人抓药,看到王猛,脸上立刻露出了笑容。
    “柱子哥,陈叔公在吗?”王猛笑著问道。
    “在后院喝茶呢!”柱子指了指后院的方向,又看到王猛背上的背篓,“猛哥儿,你这背篓里,装的都是药粉吧?”
    “嗯,都是。”王猛点了点头,抬脚朝著后院走去。
    后院的小花园里,摆著一张石桌,石桌旁坐著两个人。
    一个是陈氏医馆的掌柜陈怀瑾,另一个是婶婶陈氏月娘。
    石桌上摆著一套茶具,茶香裊裊,两人正聊著天。
    听到脚步声,陈怀瑾和陈氏同时转过头,看到王猛,陈怀瑾立刻站起身:“猛儿,你可算来了!这雪一化,我就盼著你呢。”
    陈氏笑著点头:“是啊,猛哥儿,快坐快坐,尝尝父亲刚泡的茶。”
    王猛走上前,对著两人拱了拱手,笑著说道:“陈叔公,婶婶。”
    说著,他放下背上的背篓,解开捆著的粗布,掀开背篓的盖子:“这次来,是把药粉送过来。”
    话音未落,他便伸手从背篓里,一包包地往外拿药粉。
    一包、两包、三包……
    起初,陈怀瑾和陈氏还只是笑著看著,可隨著越来越多的药粉被摆在石桌上,两人脸上的笑容,渐渐变成了惊讶。
    当王猛將最后一包药粉放在桌上,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说道:“一共一百三十五份,都是用年前从医馆拿的药材炼製的。”
    “一……一百三十五份?”
    父女二人,瞪大了眼睛,快步走到石桌前,拿起一包药粉,拆开棉线,打开牛皮纸,看著里面细腻的淡黄色粉末,又放在鼻尖闻了闻,眼中的惊讶更甚。
    陈怀瑾也走了过来,拿起几包药粉,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猛儿,你这孩子……你这是把所有药材都炼製成药粉了?这才两个多月啊,你是怎么做到的?”
    王猛早已想好了说辞,笑著解释:“年前大雪封山,村里也没什么事,我就一门心思扑在炼药上了。反正閒著也是閒著,就多炼製了些,省得医馆后续缺药,还要再跑一趟。”
    “你这孩子,真是太实在了!”陈怀瑾感慨地摇了摇头,隨即又皱起眉头,“只是这一百三十五份药粉,价值不菲啊。按咱们之前约定的,三两银子一份,一共是四百多两银子。医馆的柜上,可没这么多现银。”
    他转头看向陈氏,陈氏也点了点头:“確实,年前置办年货,又给伙计们发了年钱,柜上的现银,也就剩一百多两了。”
    陈怀瑾看向王猛,语气诚恳:“猛儿,你看这样行不行?你先在这里等一等,我让帐房先生去钱庄取银子。或者,你要是方便的话,我给你银票?银票带著也方便,不占地方。”
    王猛闻言,摆了摆手,说道:“陈叔公,不用去钱庄取了,银票我也用不上。”
    “用不上?”陈怀瑾愣了愣,“这是为何?”
    王猛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衫,神色郑重地说道:“陈叔公,婶婶,我这次来,除了送药粉,也是来跟二位告別的。”
    “告別?”陈怀瑾和陈氏对视一眼,眼中满是疑惑,“你要去哪里?”
    “我拜了一位师傅,要去南国学艺。”王猛没有说出“襄阳”二字,也没有提习武的事,只说是“学手艺”,“这一去,怕是要远赴千里之外,而且我最多两年,就会回来。”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南国那边,怕是不认咱们这边的银票,所以银票就不必了。至於银子,您也不用急著给我,柜上有多少现银,就先给我多少,剩下的,就当是我存在医馆的。反正这些药粉,足够医馆卖上一两年了,您到时候省著点卖,等我回来,再跟您结算剩下的银子就好。”
    陈怀瑾沉吟片刻,明白了王猛的意思。他知道王猛是个懂事的孩子,也不矫情,点了点头:“也好,那我就不跟你见外了。帐房!帐房!”
    他对著前院喊了一声,很快,帐房先生就匆匆跑了过来:“掌柜的,您吩咐?”
    “去柜上,把所有的现银都取出来!”陈怀瑾吩咐道。
    “是!”帐房先生应声而去,不多时,就捧著一个沉甸甸的木匣子回来了。
    打开木匣子,里面整整齐齐码放著十锭十两重的银子,还有一些零散的碎银,加起来,正好一百二十两。
    “猛儿,柜上就剩这些现银了,你点点。”陈怀瑾將木匣子推到王猛面前,“剩下的银两,我已经让帐房先生记在帐上了,等你回来,隨时来取。”
    王猛看了一眼木匣子,没有点数,直接合上盖子,抱在怀里,笑著说道:“不用点,陈叔公办事,我放心。”
    陈叔公捋著鬍鬚,看著王猛,语重心长地说道:“猛儿,远赴南国,路途遥远,一定要多加小心。南国咱们不熟,风土人情都不一样,遇事要冷静,別逞强。”
    “我晓得,谢谢叔公叮嘱。”王猛躬身道谢。
    又聊了几句,王猛便起身告辞。
    陈怀瑾执意要送他到医馆门口,又塞给他两包刚配好的常用药材,叮嘱他路上备用,王猛谢过之后,將木匣子放入背篓,转身离开了陈氏医馆。
    之后王猛又去了县衙,找到王虎,將自己远行一事说了出来,並拜託王虎给开了路引,二人寒暄几句,不一会,王虎就把路引给了王猛,王猛没做停留,直接告辞。
    事情办完,王猛直接出了城门,朝著王家沟的方向走去。
    背的一百二十两银子是他这些年炼药赚的最大一笔钱。
    加上之前攒下的,和沈青刚三人身上搜的,他手里的银子,已经有二百多两了。
    这些银子,足够他带著祖母,一路安稳地走到襄阳,还能在襄阳置办一处小院,安稳度日。
    想到这里,王猛的脚步愈发轻快,心中对远行的期待,也愈发浓烈。
    回到王家沟时,日头已经偏西,刘氏早已做好了午饭,温在灶上。
    看到王猛回来,她连忙把饭菜端了出来:“快洗手吃饭,饭菜都热了好几遍了。”
    桌上摆著一碗蒸腊肉,一盘炒青菜,还有一碗角子,都是王猛爱吃的。
    王猛放下木匣子和背篓,洗了手,坐在饭桌前,一边吃饭,一边兴致勃勃地跟祖母说起了县城的事,还有自己的打算:“奶奶,药粉我送过去了,陈叔公给了一百二十两现银,剩下的记在帐上了。我想著,再过五六天,山路彻底乾爽了,咱们就出发。明天我就去潁阳镇,买一辆带棚子的驴车,再买两床厚棉被,还有路上吃的乾粮、咸菜,咱们一路慢慢走,不急著赶路。”
    他说得眉飞色舞,眼中闪烁著兴奋的光芒,仿佛已经看到了两人坐在驴车里,一路向南的模样。
    可刘氏,却只是默默听著,她的脸上,没有丝毫对远行的期待,只有深深的踌躇,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决绝。
    王猛察觉到了不对劲。
    以往他说起外面的事,祖母总会满脸好奇地追问,可今天,她却一言不发。
    “奶奶?”王猛放下筷子,轻声喊道,“您怎么不吃啊?是不是饭凉了?我再去给您热一热。”
    “不用。”刘氏抬起头,摇了摇头,脸上挤出一丝勉强的笑容,“饭不凉,奶奶不饿。”
    这顿饭,吃得格外安静。
    王猛心里有些忐忑,也没了往日的食慾,匆匆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
    以往吃完午饭,她总会立刻把碗筷拿到灶房,洗刷乾净,可今天,她却把碗筷放在托盘里,端到了凉棚下的石桌上,自己则坐在石凳上,看著院子里的老树,一言不发。
    王猛站在一旁,看著祖母的背影,心中的不安愈发强烈。他缓步走过去,坐在祖母身边,轻声问道:“奶奶,您怎么了?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刘氏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她沉默了许久,终於转过头,看著王猛,眼神里,带著王猛从未见过的坚定,还有一丝浓浓的不舍。
    “猛儿,”她的声音,带著几分沙哑,“奶奶想好了,我……不跟你去南国了。”
    “您说什么?”
    王猛猛地站起身,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他以为自己听错了,“奶奶,您之前不是答应得好好的吗?咱们都商量好了,开春就走,您怎么突然变卦了?”
    “奶奶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了。”刘氏也站起身,伸手拉住王猛的手,她的手掌,布满了老茧,却依旧温暖。
    “这王家沟,是奶奶活了半辈子的地方,你爷爷,你爹娘,都葬在村后的山坡上。我这一走,谁给他们上香烧纸?逢年过节,连个祭奠的人都没有,奶奶心里不安啊。”
    “我可以回来啊!”
    王猛急切地说道,“咱们到了襄阳,安顿下来,我每年都回来,给爷爷和爹娘上香。或者,我把他们的牌位带著,到了襄阳,照样能祭奠,不会让他们受委屈的!”
    “不一样的。”刘氏摇了摇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牌位带著,可根还在这儿。这片土地,才是他们安息的地方。奶奶走了,就像断了线的风箏,心里总觉得空落落的,住不安稳。”
    她顿了顿,擦了擦眼角的泪水,继续说道:“还有,猛儿,这些年,你越来越成熟,办事沉稳,力气也大得惊人,晚上还会偷偷练功,奶奶都看在眼里。”
    “奶奶……”他张了张嘴,想要说话,却被刘氏打断了。
    刘氏笑著拍了拍他的手,“你是个有志向的孩子,嚮往江湖,想出去闯一闯,学一身好本事,將来在这乱世里,能保护自己,甚至能保护更多的人,奶奶支持你。”
    “可奶奶老了,”她的声音,再次变得沙哑,“这把老骨头,坐驴车走上这么里路,一路顛簸,怕是没到襄阳,就垮了。到时候,不仅帮不上你,还得拖累你,让你分心照顾我,耽误你的前程。猛儿,奶奶不想做你的累赘。”
    “您不是我的累赘!”王猛的声音,带著几分哽咽。
    “我去襄阳,不是为了自己闯荡,就是想带著您,让您安享晚年。您一个人在家,我怎么放心得下?就算有乡亲们帮衬,可您年纪大了,万一有个头疼脑热的,身边没人照顾,我在襄阳,连觉都睡不安稳!”
    “放心吧,奶奶身体硬朗著呢。”刘氏笑著说道,“这几年,跟著你,吃得好,睡得好,连个感冒都没得过。村里的王叔公、王宝,还有王栓,都是实在人,平时我有个什么事,他们都会过来搭把手。”
    她指了指院子里的储备:“家里的粮食、柴火、木炭,足够我吃上好几年,不愁吃喝。你在外面,好好学本事,不用惦记我。”
    “可是……”
    “不用多说。”刘氏的语气,变得格外坚定,“猛儿,奶奶的心意已决,不会再改变了。你要是真的孝顺奶奶,就好好去闯你的江湖,別让奶奶失望。”
    王猛看著祖母坚定的眼神,看著她眼角的泪水,看著她为了不拖累自己,故作坚强的模样,到了嘴边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他知道,祖母的性子,向来执拗。她之所以不愿同行,说到底,全是为了自己。
    心中的兴奋与憧憬,瞬间被浓浓的失落与牵掛所取代。
    王猛站在原地,沉默了许久,双肩微微颤抖,终究还是妥协了。
    他缓缓低下头,声音带著浓浓的沙哑:“奶奶,您真的……不再考虑考虑了吗?”
    刘氏摇了摇头,伸手摸了摸他的头,语气温柔得像水:“决定好了,猛儿,別难过,奶奶在家,等著你回来,等著听你说外面的新鲜事,等著看你学成本事,衣锦还乡。”
    王猛抬起头,看著祖母布满皱纹却依旧慈祥的脸,眼中的泪水,再也忍不住,顺著脸颊滑落。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哽咽著说道:“好,奶奶,我听您的。您在家,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按时吃饭,別累著,有什么事,到了襄阳我会寄信回来,到时候我把地址写好,这边要是有事,就立刻让乡亲们捎信给我,我就算在天涯海角,也会立刻回来。”
    “哎,奶奶知道。”刘氏笑著点头,伸手为他擦去脸上的泪水,“快別哭了,男子汉大丈夫,这点离別,算不得什么。”
    那一夜,王猛躺在自己的小床上,辗转反侧,彻夜未眠。
    他脑海里,反覆迴荡著和祖母的对话,心里像堵了一块大石头,沉甸甸的。
    他捨不得离开祖母,更放心不下她一个人留在王家沟,可他也明白,祖母的决定,是为了他好,他只能尊重。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王猛就起身了。
    他依旧去潁阳镇,径直朝著潁阳镇的“王记山货铺”走去。
    铺子里已经开门了,王栓正穿著一身粗布短打,拿著扫帚,清扫铺子里的灰尘。
    看到王猛走进来,王栓立刻放下扫帚,笑著招呼:“猛哥儿,这么早?是不是又有好山货要卖?”
    “栓叔,我不是来卖山货的。”王猛走到他面前,神色郑重地说道,“我是来跟您託付一件事的。”
    “託付事?”王栓愣了愣,收起笑容,“什么事,你说,只要栓叔能办到的,绝不含糊。”
    “我要去南国学手艺,这一去,少则一年,多则两年。”王猛说道,“家里就剩我祖母一个人,我放心不下,想託付您,平时回村的时候,多照看她老人家一眼。”
    他从怀里掏出十两银子,递到王栓面前:“栓叔,这是十两银子,您拿著。平时您回村,帮我给奶奶带些吃喝用度,要是奶奶有个头疼脑热的,麻烦您帮忙请个大夫,医药费我回来再给您补上。”
    “猛哥儿,你这是干什么!”王栓连忙后退一步,不肯接银子,“你奶奶也是我的长辈,我照看她,是应该的,怎么能要你的银子?”
    他拍了拍胸脯,语气坚定:“你放心去南国学手艺,家里的事,交给栓叔。我每月回村两三次,一定常去看看你奶奶,给她送些米麵油盐,她要是有个什么事,我第一时间给你捎信,绝不让她受半点委屈。”
    “栓叔,您就收下吧。”王猛走上前,把银子硬塞进王栓手里,“这几年,多亏了乡亲们的照顾,我心里感激不尽。这银子,您要是不收,我这一去,心里始终不安。”
    王栓看著手中沉甸甸的银子,又看了看王猛诚恳的眼神,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收下了。他把银子揣进怀里,语气郑重:“好,银子我收下,就当是替你奶奶保管。你在外面,只管安心学本事,你奶奶这边,有我在,出不了半点事!”
    “多谢栓叔!”王猛对著王栓,深深鞠了一躬。
    离开王记山货铺,王猛又在潁阳镇的杂货铺,买了些祖母常用的药材、糖盐、油,才匆匆返回王家沟。
    回到村里,他又去了王叔公、王宝几位相熟的乡亲家。
    每到一家,他都会把自己即將远赴南国学手艺的事,跟乡亲们说一遍,然后託付他们,平日里多照看一下祖母。
    乡亲们都是淳朴善良的人,听了王猛的话,纷纷拍著胸脯答应,他一一向乡亲们道谢,才回到了家中。
    接下来的三天,天气格外晴好,阳光明媚,暖意融融。
    王猛没有閒著,他將储物窖里的小麦、蜀黍,全部搬了出来,翻晒了一天,去除了雪后返潮的湿气,然后又小心翼翼地重新窖好,在窖口铺了三层乾草。
    又烧了些木炭,在屋檐下码放好。
    刘氏则默默地坐在院子里的凉棚下,为他缝製衣物和鞋子。
    她给王猛做了两身结实的短打,適合赶路时穿,做了一身乾净的细布衣衫,適合见人时穿,鞋子更是做了三双,都是千层底的布鞋,纳得密密麻麻,鞋底还衬了一层鹿皮,耐磨又防滑。
    王猛忙完手里的活,坐在祖母身边,看著她佝僂著身子,一针一线地缝製衣物,心中满是酸楚。
    三天时间,转瞬即逝。
    出发的前一天晚上,王猛將自己这些年攒下的所有钱財,都拿了出来。
    除了昨天给王栓的十两银子,他手里还有从医馆换来的一百二十两,加上之前炼药攒下的三十多两,一共一百五十多两银子。还有一些零散的铜钱,约莫有五六百文。
    他把这些银子,全部装进一个布包里,又把铜钱串起来,放在布包旁边,然后走到祖母面前,把布包递了过去:“奶奶,这些银子,您拿著。”
    刘氏愣了愣,不肯接:“猛儿,这些银子,你路上要用,都带著吧,我在村里用不著。”
    “我路上用不了多少。”王猛把布包硬塞进祖母手里,“我一个人出行,轻装简行,花不了什么钱。您在家,要是有个什么事,需要用钱,手里有银子,心里也踏实。”
    他顿了顿,又说道:“我带二十两银子,还有一些铜钱,足够我走到襄阳了。剩下的,您都留著,別捨不得花。”
    刘氏看著手里沉甸甸的布包,泪水再次涌了上来。她知道,这是孙子的一片孝心,她再也没有推辞,点了点头,把布包紧紧抱在怀里:“好,奶奶一定好好留著,等你回来。”
    出发的这天,天刚蒙蒙亮,王家沟的晨雾,比往日更浓。
    王猛早早地起了床,穿上祖母连夜缝製好的藏青色粗布厚衣,脚下踩著新做的千层底布鞋,精神抖擞。
    他的行囊,十分简单,一个用粗布做的包袱,里面装著换洗的衣物、备用的鞋子,还有常用药材。
    他从自己的小屋里,拿出那把百炼钢长剑,用一块黑色的粗布,將剑身紧紧包裹住,背在背上。
    又从灶房的窗台上,拿起一个红皮酒葫芦,系在腰间。
    这个酒葫芦,是他去年做的,葫芦瓶染成了红色,里面装著一葫芦米酒,以备路上解乏。
    刘氏也起得很早,她做了一大碗鸡蛋面,还有一把青菜,香气扑鼻。
    “猛儿,快吃,吃饱了,才有力气赶路。”刘氏把面端到王猛面前,眼神里满是不舍。
    王猛端起碗,大口大口地吃著,鸡蛋的鲜香,麵条的劲道,还有祖母的味道,在嘴里交织,他却吃得格外心酸。
    吃完面,他背起包袱,背上长剑,对著祖母深深鞠了一躬:“奶奶,我走了。”
    “哎,走吧。”刘氏点了点头,转身走进屋里,拿出一个早已准备好的小布包,走到王猛面前。
    她把小布包,硬塞进王猛的怀里,语气坚定:“这个,你拿著。”
    王猛愣了愣,伸手摸了摸,布包里硬硬的,是银子。他连忙推回去:“奶奶,我已经带了二十两银子,够了,这个您留著。”
    “让你拿著,你就拿著!”刘氏的语气,带著几分严厉,“穷家富路,万一遇到什么难处,也好有个应对,你要是不拿,奶奶就不让你走了。”
    王猛看著祖母坚定的眼神,知道再也推不掉了。
    他打开布包,看了一眼,里面整整齐齐码放著五锭十两重的银子,足有五十两。
    这些银子,足够普通人家过一辈子了。“奶奶……”王猛的喉咙,再次哽咽。
    “快收好,別让人看见了。”刘氏帮他把布包塞进怀里,又理了理他的衣领,“记住,早些回来。”
    “我记住了!”王猛用力点头,“奶奶,我最多两年,一定回来!”
    村口的老槐树下,早已站满了人。
    王叔公拄著拐杖,王宝还有村里的几位乡亲,都来送他了。
    看到王猛走来,王叔公连忙走上前,拉著他的手,语重心长地叮嘱:“猛儿,一路保重!到了南国,要安分守己,好好学手艺,別跟人起爭执。要是受了委屈,咱就回来,叔公相信你的本事,在哪都能活得不差!”
    “我晓得,叔公。”王猛躬身道谢,“您放心,我一定记在心里。”
    乡亲们也纷纷走上前,有的塞给他几个煮鸡蛋,有的塞给他一包炒花生,有的塞给他一块麵饼,都是满满的牵掛。
    王猛一一接过,对著乡亲们,深深鞠了一躬:“多谢各位长辈,我奶奶,就拜託大家了!”
    “放心吧!”“一路顺风!”“早去早回!”
    乡亲们的祝福声,在晨雾里迴荡。
    王猛最后看了一眼祖母。
    刘氏站在老槐树下,头髮被晨雾打湿,眼角的泪水,在晨光里泛著光。
    她对著王猛,用力挥了挥手,声音沙哑:“猛儿,走吧!”
    王猛咬紧牙关,强忍著泪水,对著祖母,对著王叔公,对著所有乡亲,再次拱了拱手。
    然后,他转过身,不再犹豫。
    晨雾渐渐散去,阳光穿透云层,洒在他的身上,將他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泪水,终於再次汹涌而出。
    而此刻的王猛,正站在山路的拐角,回头望了一眼。
    王家沟的轮廓,在晨雾里若隱若现。
    他深吸一口气,大步向前。
    却道是:
    慈亲恋土留丘垄,稚子牵情托里閭。
    负剑腰壶辞故邑,襄阳路远踏春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