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摊牌

    翠平瞧见院子里的大包小包,当下也是一愣。
    隨即狠狠地剜了一眼身旁的余则成,把他推到一边,迎著周根娣和梅秀芬快步上前。
    呸!
    小心眼的男人,整天就会拿瞎话哄他,还不如他嘴里的敌人呢!
    好歹人家知道自己走了,还会特意上门送行。
    余则成被她推得一个趔趄,差点没站稳。
    “梅姐,嫂子,哎呀,你们怎么来了?”
    “这不是听说你要回去了,来看看你。”
    “这些都是刚到的新款,上次去店里没买著,都带老家让他们瞧瞧,回去可別丟了少校夫人的身价。”
    ……
    几个女人拉著手嘰嘰喳喳聊得热络。
    余则成长出一口气,抬起头来,正迎上马奎似笑非笑地眼神。
    以为还要如同往常一样调侃自己,他有心解释两句,却见对方笑容一敛。
    “老余,找个僻静点的地方,有事跟你说。”
    余则成略微一愣,怔怔地看著他。
    在他的印象中,这位跟站长属於是同一类人。
    日常待人和善,见谁都是笑呵呵的,然而一旦认真严肃起来,都意味著有大事发生。
    记得上一次见他这副表情,还是雷震封的手下招惹了周根娣和翠平。
    现在整个津门,没人敢再提那个一天之內被人连根拔起的漕帮。
    余则成看了眼院子的石桌旁相谈甚欢的几个女人,这架势估摸著没半个小时是聊不完。
    “走吧,去二楼说。”
    马奎点点头,跟著他进屋上楼。
    来到二楼,马奎饶有兴致地打量著屋里的布置。
    虽然比不上他和站长家的独栋別墅,但这种复式楼房也算不错了。
    屋里的家具看起来也都是新置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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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如海果然有一套,反正是站里出钱,索性一视同仁,谁也不得罪。
    余则成倒了杯茶递给他,“老马,什么事搞的这么严肃,不会是陆桥山要回来了吧。”
    没理会他的调侃,马奎接过茶杯喝了一口,上来就直奔主题。
    “沈砚舟在查你,这两天已经盯上你了。”
    余则成浑不在意地笑了笑,淡淡道:“这事我早就知道了,人家好不容易下来一趟,总得有点说法,要不然回去也是交代不过去的。”
    马奎挑了挑眉,饶有兴致地打量著他。
    行。
    不愧是峨眉峰,够沉得住气。
    那我可就接著爆料了。
    马奎不紧不慢地接著说道:“悬济药店也被盯住了,沈砚舟从稽查处借的人。”
    此话一出,顿时石破天惊。
    余则成瞳孔骤缩,被震得说不出话来。
    瞬间冷汗直流,眼中第一次出现了难以言喻的惊惶之色。
    悬济药店!
    沈砚舟为什么会知道悬济药店!
    不对,马奎为什么也知道悬济药店?
    还知道沈砚舟在秘密调查悬济药店?
    余则成深吸一口气,惊疑不定地上下打量著马奎。
    虽然邱掌柜代为传达了上级的指示,无须敌视马奎,但他还是不能彻底相信对方。
    尤其是这种性命攸关的大事。
    自己的身份本就是绝密,即便是高层,也只有寥寥数人知晓他的存在。
    这几个知情人里面,肯定是不会包括马奎的。
    难道是吴敬中让他来试探自己?
    余则成越琢磨脑子越乱。
    他只觉得脑子里乱鬨鬨的,仿佛有千百只鸭子在聒噪,几乎快要炸开。
    老弟,汗流浹背了吧。
    “行了,老余,大家同僚一场,你多少也知道我的为人,咱们不玩虚的,打开天窗说亮话,”
    马奎搁下茶杯,缓缓踱步至窗前,透过纱帘瞥了眼院子里语笑嫣然的几个女人。
    “我不知道你们是哪条线上的,也没那个兴趣去探个究竟,”
    “生逢乱世,你我各为其主,谁都没有错,”
    “你是为了心中的理想,我只想安安稳稳过几天安生日子,护家人周全。”
    余则成抿了抿唇,沉默地看著面前句句推心置腹的人。
    其实这话已经相当於挑明身份。
    如今鬼子已经投降,国內青红两党的车马炮也已经对上,大战一触即发。
    这时候军统里发现可疑之人,身份自然是不言自明。
    瞧著马奎的態度,余则成心中便已经信了三分。
    如果对方真的有其他想法,此时就应该是在站长办公室,而非在自己家里,对他说这些话。
    至於假意取信打入內部,更是无稽之谈。
    要不是马奎提点,他还不知道邱掌柜也已经被盯上了。
    要知道,邱掌柜可不只有他一个联络人。
    结合对方此前的种种表现,余则成觉得此人多半也是对国府失望透顶,只想明哲保身罢了。
    至於自己的身份,对方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沉默良久,余则成终於缓缓开口。
    “老马,谢了,”
    “可是我不明白,究竟是为什么?”
    马奎当然知道他的意思。
    为什么选择放过他?
    因为他是红党?
    是,也不全是。
    马奎淡然一笑,笑容里透著几分看透世事的洒脱。
    “站长浮沉半生,早已看透人生,总想著给自己留条后路,你觉得这是为什么?”
    说罢,不待余则成答话,他便一语道破天机。
    “因为跟著国府,是没有其他路可走的,”
    “不提前给自己留条后路,那才叫自绝於天下。”
    原身並不像余则成、陆桥山这种正经科班出身的人,之所以能被毛人凤看中,靠的是敢打敢拼,捨得豁出命干。
    先前的马奎也一直是这么做的。
    所以,他死了。
    即便没有那次意外遇袭,也不过是早死和晚死的区別而已。
    闻听此言,余则成心中也是百感交集。
    当初他又何尝不是这种心情。
    所追求的理想一朝毁灭,远比肉体上的疼痛来得更加折磨。
    唯一不同的是,他有左蓝。
    对方却是无路可走。
    眼见时机成熟,马奎索性將一切和盘托出。
    原来当初毛人凤之所以派他除掉吕宗方,是因为当年其被刺杀一事,实则是其自导自演,嫁祸给唐纵,从而使得戴笠成功上位。
    后来唐纵自德国归来,调任总参谋部风头正盛,就连戴笠也频频对其示好。
    而这一切,使得毛人凤大为惶恐。
    恰巧曾家岩50號泄密一事,矛头直指吕宗方。
    而且经过调查,证实吕宗方的確是红党。
    因此毛人凤才会派遣他前往金陵,秘密处决此事的唯一知情人。